巫县平定之后,归附的两千余青壮,经过数日整编,尽数划入楚军水师,分派到各艘楼船、走舸之上。
这批本地人,熟稔三峡各处滩涂、隐秘小径,恰好补齐江东士卒不熟悉上游川江的短板,
楚军水师实力大涨,全军士气高昂,人人都盼着乘胜西进。
项羽深知,水路就是跟时间赛跑,趁着汉军南岸防线,尚未修筑完备,各渡口守军立足不稳,当即传令,
全体水师拔锚逆流,兵锋直指建平。
建平地处巫峡通往瞿塘峡的要道,是汉军第二重水路屏障。
萧何在此做足了准备、防御工事远胜之前的夷陵、秭归。
接连三场大败,让汉军不敢再松懈防备,全军抖擞精神,水陆相互呼应,高低工事配合,防守条理清晰,
正面强攻的难度翻了数倍。
但是汉军显然低估了楚军水师,有了本地降卒引路熟知地形,项声将水师一分为二调度。
巨型三层楼船列于江面正面,继续以强弩持续压制江岸守军,
轻便走舸,搭载巴蜀降卒做向导,悄悄绕到侧翼登陆,趁夜色,突袭江边堡垒,里外夹击斩断拦江铁链。
一夜鏖战,楚军攻破建平县城,三峡大半航道,尽数掌控在手中,兵锋直逼巴蜀最后的水路隘口,
瞿塘关。
楚军西进大胜的消息,沿着水路扩散,很快传到汉中腹地,南下的行军队伍里。
另一边,成固城外。
薛公带着一千楚军精锐,满载军械粮草,踏上前往三峡江岸的路途。
昨日撞见叛将项佗,带来的滔天恨意,依旧盘踞心底,只可惜,为了大局,只能将杀心压下,专心执行暗中的计划。
歪打误撞的是,虫达留守成固城,身在项佗眼皮底下,
既能打探汉中腹地兵力调动,也能暗中监视这名叛贼,二人一内一外,彼此互通消息。
局势暂时就这么稳住了。
眼下正值三伏天,巴山深处湿热闷人,密林遮天蔽日,山道泥泞崎岖,行军格外煎熬。
薛公照旧沿用先前的办法,刻意拖慢行军节奏,时不时借着山涧涨水、小路塌方、士卒染瘴气为由,隔三差五原地驻扎休整,
行程又被拖到了遥遥无期。
队伍行至巴山中部隘口时,前方山道,涌出大批行军人群,旌旗散乱,甲胄新旧参差不齐,目视两三千人,
正是新征调、赶赴三峡补防的汉军新兵。
对方领兵军侯,见薛公部曲队列规整、兵器齐全,不似临时征召的农夫新兵,主动上前搭话。
交谈后,薛公得知,这支队伍足足两千七百余人,全是近段时间在汉中、巴蜀各乡县招募的青壮,奉命前往长江沿线驻守。
两支队伍目的地相同,顺路结伴同行,行军途中彼此混杂一处。
两天下来,薛公摸透了这群新兵的底子。
他们原本都是务农百姓、市井后生,心中并无效忠汉王、死守疆土的念头,愿意放下田地从军,纯粹是被优厚饷粮政策吸引。
半推半就,加入了行伍。
汉军急需兵源,填充江防,为快速募兵定下重赏规矩:入伍先发五石安家粮,每月固定两钱军饷,战场立功另有额外封赏,戍守江岸满半年还能减免家中田赋。
乱世连年歉收,百姓生计艰难,这般待遇,对底层农户有着极大诱惑,
众人参军只为赚取钱粮养家,根本不愿拿性命拼命。
摸清众人底细,薛公心中立刻生出疲敌之计。
这群新兵只为利益而来,那他只需放大前线凶险,动摇他们心中期盼,军心自然不攻自溃。
往后行军扎营休憩时,薛公不再刻意沉默,时常装作老兵感慨的模样,有意无意吐露各类消极话语。
“唉…粮饷还没发,家里揭不开锅咯…”
每当新兵围坐一团抱怨山路难行、酷暑难熬,薛公便长叹一声开口:
“直娘贼!原先我以为,江岸戍守只是巡哨站岗,轻轻松松就能按月拿饷,真到要奔赴前线才知晓凶险。”
“项羽亲领水师千艘接连破城,夷陵、秭归、巫县、建平一处接一处失守,峡口天险全然挡不住楚军兵锋。”
“听闻前线,已经被楚军杀的血流成河,项羽啊,你知道的…”
新兵闻言,纷纷凑近追问实情,薛公半藏半露,
“先前几批赶赴的戍卒,要么战死江中,要么四散逃亡,司马直听说过吧?秭归守将,直接被砍了。”
“咱们都是仓促征召的农夫,没经过正经战阵操练,到了江岸直面楚军精锐,如何能守得住防线?”
“项羽的大戟,可是不分老幼的啊!”
“可是,朝堂说只要求坚守不主动出战,安稳拿饷便可。”
一名面色稚嫩的新丁,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
薛公闻言冷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这想法想法,太过天真,项羽会给你安稳驻守的机会?”
“巫县先前的新兵同样只奉命死守,楚军连夜水陆夹击,崖顶箭雨不断,江中战船冲杀,大半士卒折损。”
“丰厚粮饷再好,若是丢了性命,安家粮、月钱再丰厚又有何用处?婆娘、钱财都成了别人的!”
“乱世之中,保住性命才是头等大事。”
他公然煽动,只以老兵的口吻,诉说前线局势,放大恐惧,偶尔还旁敲侧击,说起军中粮饷层层克扣、底层士卒拼死作战,上层将官坐享功劳的乱象。
偏偏这些话很受用,句句贴合乱世百姓的现实忧虑,击碎新兵混饷的幻想。
本就毫无忠义之心,只为养家糊口参军,听闻前线死伤惨重,人人心底生出怯意,
队伍之中,窃窃私语不断,抱怨之声四起。
当夜,汉军巴山山道扎营,夜色深沉、看管松懈,几名胆大的青壮,直接脱去兵甲,抛下兵刃,趁着漆黑山林逃回乡里。
第二日清点人数,足足十几人不见踪影,派人进山搜寻也一无所获,领头的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
逃亡一旦开启,便再也遏制不住。
往后每日,都有零散新兵偷偷溜走,少则三五人,多则二三十人。
越逃越打不住,新丁一心只想趁早脱身归家,不愿白白送命。
短短数日同行路程,两千七百人的队伍,逃亡者已经接近三百人,军心彻底涣散,行进速度越发拖沓混乱。
薛公冷眼旁观全程,面上不露半点异样,心底了然。
无需兵刃交锋,不必损毁军械粮草,仅凭几句虚实交织的感慨,便动摇汉军整支江防新兵队伍。
这边是舆论的力量!
薛公正得意,脸上绷不住的想笑,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薛校尉,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