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公手持调令,站在两千部曲阵列前方,眉宇间压着郁气。
传令官临走前再三叮嘱,此行不能有半分差池,
先西行百余里,抵达汉中腹地成固城,从城中军资大库,提取足量环首刀、皮盾、箭簇与守城硬弩,集齐全部军械粮草后,再折转南下,沿巴山山道奔赴三峡江岸,补给萧何新调拨的两万沿江守卒。
眼下时值盛夏,山间湿热难耐,林木遮天蔽日,山道蜿蜒狭窄,仅容两车并行。
粮车、军械辎重连绵数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咯吱声响连绵不绝。
薛公翻身跨上战马,领着队伍缓缓启程,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心底堵得难受。
身旁虫达看穿他心中烦闷,刻意与薛公并辔同行。
二人刻意落后队伍一段距离,避开周遭耳目,
“将军连日郁郁不乐,末将全都看在眼里。”
“咱们潜藏汉营,看似替刘邦奔走效命,实则每一件差事,都是大王暗中授意的特殊任务,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薛公闻言,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把额间湿热汗水,
“耳目众多,还是叫我校尉吧。”
“我哪里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眼睁睁,押送大批军械粮草前往江岸,尽数供给阻拦汉军守军,等同于亲手给咱们楚军制造阻碍,换谁心中都别扭。”
“若是这批物资送到,汉军防御只会更加稳固,大王攻取三峡,便要多添无数伤亡。”
虫达目光扫过前后绵延不断的粮车,眼底掠过一丝算计,身子微微凑近,压着声音,
“末将倒有一条法子,既能敷衍上头军令,不会落得贻误军粮的重罪,还能暗中拖累汉军江防部署。”
薛公眼神一动,侧头看向虫达:
“你细细说来。”
“校尉太过耿直,咱们不必公然拖延、损毁物资引人怀疑,只可借着巴蜀山道险峻、盛夏多暴雨、山林瘴气浓重的天然由头,沿途人为制造各种意外,合理拖慢行军速度。”
虫达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比如暗中松动粮车木轴,行至陡坡自然断裂,只能就地停工修缮,趁雨夜掀开篷布边角,打湿部分粮秣,需要晾晒耽搁时日,再暗中让少数亲信士卒,佯装中暑发热,不得不就地扎营休整。”
“这般一来,物资抵达三峡江岸的时日,至少延后十日有余。汉军粮草军械储备不足,布防计划被迫打乱,兵力调配、渡口修筑全部滞后,无形中削弱他们的防御。”
“事后向上禀报,只将缘由归于山路险恶、天灾难防,上头查不出半点破绽,罪责轻浅,绝无暴露身份的风险。”
薛公仔细琢磨一番,只觉此计滴水不漏,当即颔首应允:
“此计稳妥周全,便按你说的行事,分寸拿捏妥当,切莫做得太过显眼,引人起疑。”
“嗯。”
自此,这支押送队伍,沿途事端接连不断。
启程第二日,行至一处陡坡路段,装载重甲的粮车突然崩裂,车轮歪斜卡在山道正中,全队只能停下,砍伐山间木料就地修补,硬生生耽误半日行程。
第三日入夜,山间骤降瓢泼大雨,半车粟米、干肉被雨水浸透,只能铺开晾晒,再度滞留一日。
第四日,队伍行至瘴气浓重的山谷,十余名士卒中暑头晕,倒地不起,薛公顺势下令,就地扎营休养,又耗去整整一日。
短短一百余里山路,寻常队伍三两日便可走完,薛公一行人,足足耗费七日才抵达成固。
...
另一边,三峡巫县水营
汉中朝堂忙着调兵布防南岸,长江三峡的战事已然再起。
项羽攻破秭归之后,休整三日,便号令全军逆流而上,直扑巫县。
萧何此前调拨的两万新兵,根本还未进驻巫峡南岸,只能依靠原有的守军,进行紧急调度。
沿江各处渡口、崖壁险要,尽数构筑防御工事,江面打下层层拦江木桩,拉起粗重浮索,江岸崖顶搭建箭楼,布下滚石檑木,防备力度较之夷陵、秭归之时,天差地别。
汉军占据两岸,水师战船分列江面,扼守巫峡狭窄水道,水路突破的难度成倍攀升。
可江东楚军水师何其骁勇?常年泛舟江河,自幼习练水战,驾驭楼船、走舸得心应手。
十余艘三层巨型楼船矗立江面,船身高出崖下汉军战船数丈,舷侧密布强弩,开战之后,居高临下倾泻箭雨。
数百走舸分作数十队,绕开正面阻拦,沿着江岸浅滩迂回,突袭各处沿岸隘口,分割汉军兵力。
两军自清晨鏖战至日暮,江面浮尸遍布,江水被微微染红,楚军终究斩断江面浮索,拔除所有木桩,攻破两岸崖壁箭楼,顺利夺取巫县。
战事平定之后,楚军入城安抚百姓,清理战场,清点俘获兵马。
项声快步登上巨型楼船,来到项羽身侧禀报。
“大王,战后清点,俘获汉军降卒共计两千三百余人,皆是本地临时征募的青壮,该如何处置,还请大王示下。”
项羽闻言,缓步走下楼船,行至巫县城门开阔空地。
两千余名降卒衣衫残破,甲胄歪斜,三三两两垂首列队,两侧楚军甲士,持长戈分列看守,肃杀之气笼罩全场。
项羽心中打算,巴蜀水路绵长,水师战船常年缺人手,这批青壮若是愿意归降,正好编入水师,补充划船、操弩的士卒,既能扩充兵力,又可免去大肆杀戮。
他缓步走到队列正前方,语气平和温厚。
“诸位,皆是乡间百姓,本在家耕耘田地,安稳度日,是刘邦强行下发征调令,逼迫你们抛下家人,赶赴江岸戍守,你们与我军无深仇大恨,不必以死相抗。”
项羽抬手指向江面,连绵不绝的楚军楼船,
“如今子午道,汉军节节受挫,夷陵、秭归、巫县接连落入我手,三峡水道大半归我掌控,巴蜀门户洞开,刘邦困守江州一隅,败亡只是迟早之事。”
“我楚地铜铁源源不断,粮草堆积如山,水师横扫整条长江,不出一年半载,便可平定荆、益二州,结束乱世纷争。”
“若是诸位愿意归降,编入水师各司其职,即刻免除各家三年田赋,每月足额发放粮饷布匹,征战结束,便可归家与亲人团聚,不必再受流离战乱之苦,家中老弱农户,郡县官府还会派人帮扶耕种田地,绝不会让你们的家人忍饥挨饿。”
“诸位,以为如何?”
一番话语情理兼备,字字恳切,可降卒彼此对视,人人神色决绝,无一人主动出列。
“大王,”
项声走上前来,
“这些人铁了心站汉营,如果放了,马上又会在后方聚拢,又是一大阻力,不如...”
项羽伫立原地,望着眼前一众兵卒,抬手打断了项声。
乱世之中,寻常百姓只知汉王征召,心中认定归附便是背叛,执念深重难以轻易扭转。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传令库房,将此战缴获多余粟米、干肉、腌菜尽数取出,分发给降卒,任由他们返乡,各归乡里,安稳度日。”
军士领命,立刻入城搬运粮草。
不一会儿,两千余人攥着到手的口粮,三三两两松散开来,缓缓朝着巫县城外山道挪动,准备返回各自家乡。
项羽转身,打算登楼船,入城安排巫县城防、布防水师哨卡。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人群末尾一名农夫模样的降卒,脚步猛地顿住,攥着粮袋的手微微颤抖,犹豫片刻,猛地跪倒在地,高声呼喊:
“小人愿归楚王麾下!”
这一声呼喊响彻空地,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
不远处第二名、第三名降卒接连停下脚步,相继折返跪地,纷纷开口表态愿意归降。
一人带动十数人,十数人又引得成片的降卒驻足,方才四散离去的两千余,尽数停下脚步,纷纷折返奔至城门之下,齐齐跪倒一大片,高呼此起彼伏,
“愿随楚王麾下,入楚军水师效力!”
项羽欣喜,转过身,看了项声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