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道中段,柞水以北的熊耳山,
薛公的临时营寨,就藏在一处背阴的峡谷里,
四周密林如障,仅有羊肠小道进出。
薛公驻马谷口,望着对面汉境连绵的群山,陷入沉思。
他这支奇兵,奉密令潜入秦岭,专司袭扰汉军粮道、切断南北联络,已是整整月余,未与大营通上消息。
这本来就是一次兵行险招,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所以没办法及时与项羽通讯。
武关、蓝田的胜负,咸阳、栎阳的归属、他一概不知。
只能靠直觉捕捉战机。
眼下汉境异动,边境景象,都在告诉他,汉军有大动作!
“将军,第五座烽燧拔了,依旧空无一人。”
虫达满身尘土,声音里带着惊疑,
“燧塔上的烽火苣,积得整整齐齐,灶里的余烬还是温的,像是守军刚走不久。”
薛公眉头紧锁。
难道汉军真的要大举进攻?与楚军决战?
他在汉军腹地混了这么久,懂汉军边防。
子午道,作为汉中通往关中的要道之一,沿线烽燧,向来五里一燧、十里一堡,白日燃烟、夜间举火,信号层层传递,片刻便能传到南郑。
这些烽燧,都建在视野开阔的山巅,下有坞堡、水井、积薪场,储备着可供戍卒三月食用的粮草,是汉军北线的“千里眼” 。
可自从三日前,他下令试探性袭扰,情况彻底失控。
第一座烽燧,位于鹰嘴崖,是子午道北侧的第一道预警线。
楚军轻骑冲到燧塔下,竟无一人值守,只有散落的兵戈与半袋粗粮,证明这里曾有汉军驻扎。
第二座、第三座……直至第五座,
全是同样的景象。
空!
空得太过彻底,太过刻意,空的他内心不安。
“粮仓那边呢?”
薛公沉声问。
“烧了。”
虫达灌了口水,
“位于黑风岭的山腰粮仓,粮囤提前清空了,只剩些霉变的糙米。”
“末将按您的吩咐,一把火烧了粮寨,火光冲天,可别说援军,连个探哨的影子都没见着。”
薛公的心沉得更低。
黑风岭粮仓,是汉军北线重要的据点,往日常驻两百守军,囤积着可供千人食用的粮草、箭矢与药材,是汉军前沿的命脉所在 。
按常理,粮仓遇袭,周边至少会有三支援军驰援,
哪怕兵力不足,也会有游骑牵制、鸣箭示警。
可这次,什么都没有。
秦岭的风穿过峡谷,带着山林的湿冷,吹得薛公甲胄微凉。
他征战多年,随项羽破章邯、败田荣、收彭城、战荥阳、兵发武关,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调度。
败兵必乱,弃防必慌。
真正的溃败,当是营垒残破、旌旗歪斜、士卒逃窜、边民流离,处处是破绽与乱象。
可眼前的汉境,不是乱,是净。
道路平整,营垒完好,民居未动,连一丝慌乱的痕迹都没有。
前沿哨所、烽燧、粮仓尽数放弃,却像是被人清扫过一般,干净利索得,令人毛骨悚然。
“将军,汉军定是被我军吓破了胆,全线收缩回汉中了!”
偏将满脸喜色,上前请战,
“我等可顺势推进,沿子午道南下,直取南郑,立下不世之功!”
“功?”
薛公嗤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这分明是诱敌!”
他抬手,指向汉境腹地,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
“看廉川城。”
廉川,位于子午道南口,是汉中北界的一座山间小城,依山傍水,扼守南北咽喉 。
城不大,周长不过三里,却地势险要,
东依熊耳山,西临灙水,城南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地,城北则是陡峭的山道,历来是汉军重兵驻守、粮草囤积、兵马调度的关键节点 。
往日的廉川城,城头甲士林立,墙弩密布,昼夜巡防不绝,车马往来如梭。
可近几日,廉川城的状态不对了。
城外车马络绎不绝,日夜有队伍入城、出城,看似调度繁忙,却不见披甲守军巡城,不见士卒列阵守备。
城头上的旗帜歪歪斜斜,箭楼里人影稀疏,连城防都形同虚设。
这是最矛盾、最诡异的地方。
若真兵力匮乏,当紧闭城门、收缩固守。
若真无心再战,当人心涣散、调度停滞。
唯独如今这般——大股兵力隐秘调动,明面守备刻意松懈,摆明了是刻意遮掩,暗中藏着大动作。
“所有空防、弃燧、空仓,都是障眼法。”
薛公心思电转,瞬间通透,
“萧何、张良之辈,都是老谋深算的狐狸。”
“他们主动放弃外围哨卡,清空前沿兵力,不是无兵可用,而是把精锐尽数撤走、隐匿集结,刻意腾出这片地带,诱我大军贸然深入,陷入他们的埋伏圈!”
“可他们千算万算,漏了一处破绽,真正的精锐调动,根本没有四散溃逃,全部集中在廉川一线,借这座小城枢纽隐秘转移!”
薛公觉得,再试探下去毫无意义。
对面层层布局,处处是诱,模糊混沌,唯有拿下廉川城,撕开这层伪装,才能看清汉军真正的底牌,
摸清他们到底在筹划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与楚军大营失联已久,急需重新建立联络,探明关中战局。
廉川城,就是一个好的支点。
“全军整备!”
薛公按刀,沉声发令,
“三更造饭,四更出兵!今夜,全军轻装奔袭,直取廉川!”
“将军!”
偏将一惊,
“廉川虽守备松懈,却是边城重镇,恐有伏兵!而且我军深入腹地,都是轻骑,攻城恐难……”
“就是要试他一试,才知道汉军虚实。”
薛公打断他,
“汉军精锐尽数调离,城中只剩少许老弱残兵、文职吏卒。”
“他们若有埋伏,我们及时止损。”
“他们敢放空边防、空城示虚,本将便敢顺势夺城!”
“拿下廉川,掐断他们北线的枢纽,还能以此为据点,打探关中消息,重建与大营的联络。”
“不管萧何藏了什么后手、布了什么埋伏,只要出兵打他一顿,所有阴谋,不攻自破!”
军令如山,楚军士卒迅速行动。
薛公亲自挑选了五百名精锐,组成先锋队,只带短刀、弩箭,其余士卒在外围接应,视情况而动。
夜色逐渐弥漫,霜气笼罩蔓延。
薛公看着身后数百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所有人,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