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川城形制极小,依秦岭子午道山势而建,
北枕熊耳断崖,南扼子午谷河谷,城墙不过两丈三尺,无瓮城、无重楼,就是一座专为警戒的边防戍城。
按照汉军规制,此处城头,应四班轮值、昼夜不息,箭楼满配强弩,城下鹿角拒马层层排布,
哪怕深夜,也有小队游卒绕城巡哨,从无懈怠。
可今夜,整座廉川城,死寂得令人头皮发麻。
五百楚军,潜行至城下密林,视野之内,诡异至极:
城头灯火零星摇曳,整段女墙空空如也,不见半个巡哨士卒;
城下拒马歪斜凌乱,被人搬开挪走,刻意留出入城通道;
正门木闸半悬不落,城门虚掩,内里昏黄灯火隐隐约约,连最基础的锁城守备,都废弃了?
虫达俯身低语:
“将军,太过反常,恐是诱敌之局!”
薛公紧盯城头良久,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是诱伏,也得闯一闯。”
“何况设伏必留佯兵造势、留乱象惑人。如今里面是彻底放空,连表面守备都懒得伪装,不像诱敌围杀之计。”
“一会儿我先冲关,如果情况不对,你全力掩护撤退!”
“诺!”
薛公失联多日,全然不知关中易主,只能凭借多年战阵经验,推演对手诡计。
“分队登城,无声夺关!”
“十人一组,逐段肃清墙头,遇敌立斩、绝不呐喊!”
随着薛公手势落下,上百道黑影瞬间窜出密林,借着城墙砖石,快速攀援而上。
此刻城头,仅两名年迈卒吏,缩在箭楼角落打盹,甲胄残破、兵刃锈钝,连基本的警戒都无。
不等二人听闻动静抬头,楚军短刀已然封喉。
两道极轻的闷响,淹没在夜风里,两名值守卒吏毙命,整座城墙制高点,转瞬落入楚军掌控。
五百先锋有条不紊,一半人迅速落城推开城门、落稳吊桥,牢牢锁死四门要道。
另一半人快速分路,抢占街巷街口、封堵出城小道,彻底断绝城内人员,外逃报信的可能。
薛公提刀,阔步踏入廉川城内,身后五百精锐列阵入城,步步推进、层层清场。
踏入城中的瞬间,所有人心中的疑虑再次加重。
廉川城内市井安宁、民舍整齐、街巷干净,没有兵败溃散的慌乱,没有百姓逃亡的乱象,更没有伏兵蛰伏的压抑。
原本汉军驻地,一片空寂。
南北两座汉军常驻兵营,帐棚尽数拆除,地面密密麻麻,布满扎营痕迹、杂乱的马蹄印,
泥土中,还有遗弃的箭杆残片、甲胄碎钉。
痕迹密集、新旧交错,足以证明一件事,
上万汉军精锐,连日分批昼夜开拔,撤离了此地。
城中撞见的二十余名汉军,清一色都是文职书吏、随军伙夫、养马杂役,无一名披甲战兵、无一柄可用战戈。
这群人猝不及防,撞见楚军,瞬间魂飞魄散,跪地求饶,没有半分抵抗之力。
短促清剿转瞬结束,五百先锋,以几乎零伤亡,(只有一人爬城墙脚滑,摔了下来)彻底控稳整座边城。
主营一千八百余楚军士卒,始终守在峡谷隘口,枕戈待旦、静待前方讯号,
不冒进、不松懈,严格遵照“视战况而动”的将令蛰伏待命。
薛公策马,直奔城中县衙,一脚踹开大堂正门。
县衙之内案牍散乱、卷宗翻飞,竹简军帖、调兵文书散落满地,砚台笔墨倾覆狼藉,桌椅移位凌乱,
处处都是仓促弃署、仓皇撤离的痕迹。
亲兵迅速封锁内外,全员翻查留存文书、军报、调令。
片刻之间,虫达捧着一叠竹简调令,面色煞白、快步疾奔而出:
“将军!查清楚了!北线空防,全是萧何刻意布局!”
“何意?”
薛公一惊,一把夺过竹简,借着烛火飞速阅览,越看面色越沉。
萧何早有退守大计!
自蓝田战前,预判刘邦多半不敌项羽,他便定下瞒天过海之策,放弃整条子午道北线边防!
子午谷山道狭隘、纵深曲折、大军难以展开,不适合霸王主力大军突进。
楚军不会在此施展,萧何也在赌。
他当然知道有备无患,但是眼下汉军势穷,兵力捉襟见肘,
在此布防,实属浪费。
萧何精准算透战局,果断舍弃整条北线千里边防,将子午道、柞水、廉川所有常驻精锐近三万人,尽数隐秘西调。
拔空烽燧、撤空哨卡、搬空粮仓、放空边城,刻意制造汉军“全线崩盘、畏战溃逃”的假象,
麻痹楚军驻防部队,掩盖汉军真正的战略重心。
汉军精锐,则奔赴陈仓道、散关一线,加固西线壁垒、深挖壕沟、囤积粮草,死守汉中唯一门户!
而竹简最后一页,抄送的军报残字,更是如惊雷炸响在薛公耳畔:
蓝田主力溃败,霸王大破汉营,关中全境易主!
一个多月失联、孤悬敌后、日夜提防埋伏的他,至此才知晓惊天大局!
正面主战场,刘邦主力覆灭、关中失守、项羽坐镇咸阳,天下大势早已彻底改写!
而自己两千余楚军奇兵,在深山险谷中拼死袭扰、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殊不知与空气斗智斗勇,
而萧何一座空城、一片空防,硬生生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好一个萧何……好一个弃子瞒天!”
薛公攥紧竹简,心中又惊又叹。
万幸他步步谨慎、分兵试探,意外撕开了这层弥天大谎。
“传我军令!”
薛公猛然抬头:
“五百先锋严守廉川四门,即刻修补城防、重置烽燧、清查余党,死守这座北线咽喉!”
“传令峡谷主营!一千八百将士原地固守、加高隘防、整备军械,全员待命,随时听候调遣!”
“遴选死士,整理所有调令卷宗、军情密报,八百里加急穿出秦岭,奔赴咸阳向大王报捷!”
“告知大王,萧何弃子午、守陈仓,汉之精锐尽聚西线,北线彻底洞开!楚汉决战之地,不在子午,尽在陈仓!”
“将军,那我们在此等候大王?还是回咸阳?”
“都不…”
“眼下有一个天大的功劳,摆在你我面前!”
薛公看着虫达,漏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