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定、栎阳平,
关中大势,已经被楚国掌握。
短短三日之间,楚军政令遍传渭水南北,郡县望风归降。
昔日刘邦所辖的关中疆域,尽数落入项羽掌中。
咸阳宫肃清伏兵、重整朝仪,诸将各领其职,安抚吏治、整肃防务,八百里秦川,一派新生气象。
可唯独栎阳城,却有一股焦躁不安的味道。
那日英布仓促离去,只留下一句“待大王封赏”。
赵衍依令紧闭四门、整肃城防,带着旧秦诸族,稳住栎阳秩序,敬候项羽的到来。
可三日过去,咸阳的消息迟迟未至。
此刻,赵衍立于栎阳城楼,凭栏望着城下,袖中攥着一卷泛黄麻布帛书。
每个月,都会有心腹寄给他,告知近况,嬴姓远支后人,名唤嬴恒。
三年前,他便派出十余名心腹族人,分头遍历渭北、骊山北麓,所有荒僻山坳、废弃村落,寻访嬴氏遗脉。
足足奔波一年,才在骊山北侧,一处隔绝断崖山谷中寻到此人。
据说,嬴恒祖上为秦公子旁支,秦献公时,举家避祸遁入深山,世代耕读隐匿。
可历经数代流离,祖传谱系竹简大半遗失,仅存半卷残简,无法确凿佐证他的血缘。
真假难辨,名分未定,但这都不是难题,赵衍有办法。
只是眼下这张牌,还不能亮。
好在嬴恒身处隐蔽,住在山崖边,山谷四面皆是陡崖,仅一条羊肠小道进出,寻常樵夫猎户都不会踏足。
他挑选十二名死士族人,以收缴田赋为名,常年驻守谷口,日夜轮巡,隔绝一切外人。
又严令嬴恒,不得踏出山谷,不许与山下接触。
赵衍心底,保全宗族田产、承袭世官只是表层所求,
他隐忍筹谋数年,真正的夙愿,是等待时机光复秦社稷。
手中握着这一支嬴氏血脉,等待时机,待到完全统合所以旧秦宗族、民心尽数归拢,楚军主力无暇紧盯关中之时,他便发动军变,抬出嬴恒,重立秦祀。
可眼下万万不能走漏风声。
刘邦也好,项羽也罢,一旦知晓他私藏嬴氏后人,顷刻间,便是灭族大祸。
萧何撤离之前,屠戮豪强、震慑秦族,沛县文武盘踞郡县数年,将旧秦世族的权势压得死死的。
赵衍赌上性命,举城归楚,借楚军之手推翻沛县桎梏,就是为了先拿到渭北民政实权,
一步步收拢秦族人心,静静蛰伏等待启用底牌的时机。
英布一介武夫,只知战功杀伐,看不懂他背后的博弈。
但娄敬深察关中局势,项羽深谙制衡之道,重用本土秦族,方能稳定关中根基,这是他谋求权柄的契机。
可怎么项羽就没动作了呢?
赵衍抚了抚须,叹了口气
“族弟。”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沉声开口。
“点三百精锐私兵,随我赶赴咸阳。”
“其余城防人手各司其职,另外,立刻传令谷中值守,加倍谨守,近几日不许任何人下山,待我从咸阳归来再行安排。”
族弟闻言一惊,眼底满是后怕:
“兄长!那嬴氏后人,本就是祸根,如今楚军掌控关中,藏着他如同怀揣烈火,稍有风吹草动全族陪葬!”
“更何况我们无诏赴咸阳,于礼不合,极易招来项羽猜忌!”
“正因无诏,才要主动争取位次。”
赵衍眼神笃定,指尖再次按住怀中帛书,
“坐等安排,只能分得残羹。主动出击,方能握住立足关中的根本。”
“项羽向来赏功不赏怯,我以两千私兵平定栎阳内乱,兵不血刃献上重镇,有功不言,便是自弃前程。”
“至于嬴恒…眼下半分风声都不能外露,只能暗中供养。”
“唯有我手握渭北民政、统合所有秦族乡老,民心尽归我掌控,这副底牌才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现在亮出来,只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他整了整玄色衣袍,怀中布帛藏好,令左右准备栎阳户籍、府库清册与关中秦族宗族名册,便翻身上马:
“我不求高官厚爵,只求一份能安稳收拢秦民的实权。”
“重立我大秦社稷…”
官道上,数百秦族甲士随行,队列规整肃穆,一路向西,直奔咸阳。
……
咸阳宫,前殿偏堂。
项羽正阅览关中郡县的户籍舆图,娄敬侍立身侧,逐条禀报各地安抚事宜。
“大王,赵衍携旧秦士族甲士三百,已至宫门外求见。”
侍卫躬身入殿,低声禀报。
项羽指尖一顿,抬眼淡淡问道:
“赵衍?他来做甚?”
“本王已传口谕,许其复田保族,安稳度日,他率众来咸阳,所求何事?”
娄敬轻声道:
“赵衍非寻常乡绅士族。此人世代扎根栎阳,深耕关中数十年,人脉盘根错节,关中半数旧秦宗族,唯其马首是瞻。”
“萧何当年数次想要拉拢、打压,皆未能彻底降服,足见其根基深厚、城府极深。”
“臣观此人,隐忍、果决、有谋、敢赌。”
“献城不是情急投机,是蓄谋已久的押注。如今大局已定,他或许想要更进一步,收拢秦族势力,另有长远图谋。”
项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胃口倒是不小。传他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