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深夜,
历阳城往西二十里地,
九江军大营正驻扎在此,历阳县城小,没办法安置几万人,
此地原本是范增的封地,现在是划给了吕泽,英布不敢进城造次。
丑时时分,英布从梦中惊醒,后背满是冷汗。
他引军在此休整了三日,夜夜睡不好,
就在刚才,他又梦见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眼睛,用尽最后一口气发出的信号大喊;
大王!速退!
“大王?”
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谁!”
英布惊了一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才回过神来沉声道:
“我无事。”
“诺。”
英布起身披衣,走出大帐。
夜风很凉,带着江水的腥气。
大营里静悄悄的,稀稀拉拉几队人马正在夜巡,守卒昏昏欲睡。
一切都太平静了。
可英布心里却有些不安。
白天,他收到了韩信的密信,
楚地的密探连续多日没有探查到项羽的动向,项羽极有可能离开了丹阳,去向不明。
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他能去哪里?
难道是往南方逃窜?
如果让他钻入山林,以南方山林瘴气丛生的处境,汉军还能追击吗?
他站在帐外,望着漆黑的夜空,有些出神,
他不想派人去查,也不想派人去搜,他只想好好修整,保住这点最后的家底。
拼光了这几万人,哪怕拿下灭楚首功,也大概得不到善终。
这是他从底层摸爬滚打拼杀上来的经验。
“来人。”
“在。”
一队亲卫上前,
“传令下去,高筑营垒,加强戒备,巡哨增加三成。”
亲卫愣了一下:
“大王,是不是……”
“照办。”
“诺!”
英布转身回帐,他想明白了,心里也踏实了。
睡觉!
...
同一时刻,历阳大营以北二十里。
三千骑无声地集结在一片枯黄的芦苇荡中。
战马都勒紧了嚼子,马蹄裹着厚厚的麻布,没有一声嘶鸣,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项羽勒马立于阵前,看着三千人依次渡河。
此战不容有失
项声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
“大王,斥候回来了。”
“九江军大营今夜增了巡哨,但布防没有变化。主帐在营地正中,四周是亲卫营,约两千人。其余各营分散驻扎,互不相连。”
项羽微微颔首。
两万大军,驻扎时必然分营。
英布的亲卫营在最核心的位置,外围是步卒、弓手、辎重、以及后勤民夫。
只要快速冲破外围,直插中军,就能在英布反应过来之前,把他堵在主帐里。
军令下达不出去,九江军就无法组织抵抗!
“传令。”
项声挺直腰背。
“召平、你率八百骑,从东侧迂回,截断英布逃往历阳城的退路。”
“如果历阳守军出城救援,就给我拿下历阳!”
“诺!”
“薛公率一千骑,待我冲入中军后,从左翼横扫各营,驱赶溃卒,制造混乱。”
“诺!”
“项声。”
“末将在。”
“你率五百骑,随我冲阵。”
项声心头一热,重重抱拳:
“诺!”
项羽缓缓拔出插在泥地的霸王戟,月光下,戟刃泛着幽幽寒光。
望着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灯火,目光深邃。
英布。
当初你无故背楚,
今晚就来一次彻底的清算吧!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三千骑无声地没入夜色。
马蹄踏过枯草,惊起几只宿鸟,很快被夜风吹散。
二十里。
一个时辰即可。
天亮之前,他们要到的地方,是英布的大帐。
...
寅时正刻,历阳大营。
英布睡得很沉。
刀兵之声都没有惊醒他,
可能是这段时间一直睡不好,好不容易终于放弃内耗,自然睡得踏实了。
偏偏天不遂人愿。
一声尖锐的嘶喊闯入了营帐
“报——!”
英布浑身一颤,猛地起身,才发现营帐外已经依稀听到哀嚎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大营,扑倒在帐前:
“大、大王!骑兵!有骑兵!”
“哪来的骑兵?”
英布怒不可遏,差点忍不住拔剑砍了这个口吐不清的亲兵。
“北、北面!漫山遍野!已经、已经——”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是马蹄声。
成百上千的马蹄声。
英布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拔剑推开营帐,放眼望去。
北面营门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惨叫声、惊呼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那是营门被冲破的声音,那是士卒在睡梦中被斩杀的哀嚎,那是——
“项羽!!!项羽来了!!!”
不知是谁在喊。
英布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北面火光中,一杆大旗正在疾速前冲。
黑底,赤纹。
“项”字大纛。
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字。
“集合!集合亲卫营!”
英布嘶声大喊,
“挡住他!快挡住他!”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杆大旗冲得太快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混乱的人群,劈开惊慌失措的士卒,劈开一切试图阻挡它的东西。
英布看见了那道身影。
玄甲,黑马,长戟。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没人能挡住他一合。
“活捉英布!”
一道呵斥穿透了整个大营,像惊雷炸响。
英布只觉得头皮发麻。
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保护大王!”
亲卫营终于反应过来,数百人呐喊着冲了上去。
可那道身影根本没有减速。
长戟横扫,五六个人飞了出去。
战马撞入人群,又是七八个人倒在地上。
戟尖刺出,再收回,再刺出,每一次都有鲜血飙射。
那根本不是战斗。
那是屠杀。
“退!快退!”
英布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试图给他披甲的亲卫,转身就跑,
还穿甲,穿个屁!
穿了有啥用?能多扛一戟?
“快撤!快!”
英布刚上马,就听见东面和西面同时响起了喊杀声。
“大王有令!截住英布!”
“别让他跑了!”
英布的心沉到了谷底,上万人的大营乱成一团,能指挥的动的,就是身边千余亲卫,
生死之间英布发应也很快,很快就盘算清楚了,
“你!去穿我的盔甲,领五百人,往历阳方向撤退!”
“我?”
一名亲卫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迷茫。
“我给你们争取时间,速去告诉历阳守军,十万火急,速速来援。”
项羽不是只从一个方向来的。
他三面合围,只留了南面——
南面是江。
是那条冰冷刺骨的大江,但是他有船!
“余下的人,随我往江边跑!”
英布嘶声道,
“上船!快上船!”
两万九江军,此刻已经彻底崩溃,
有人在睡眼朦胧被砍死,有人光着身子被追上,有人互相践踏,有人跪地求饶,更多的人往江边溃逃。
自相践踏。
溃不成军。
英布被亲卫簇拥着,跌跌撞撞地冲向江边。
身后,楚军的骑兵还在追杀。
黑夜之中,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此起彼伏在喊他的名字:
“活捉英布!活捉英布!”
英布不敢回头。
拼命地跑,往江边跑,往战船跑。
只要上了船,只要离开岸,楚军的骑兵就无法奈何他,他就可重整军队。
“嗖——!”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侧一个亲卫的脑门上。
英布没有停顿,脚步快跑出了残影。
又是几支箭飞来,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惧的噩梦,那张熟悉、冰冷的脸。
火光中,项羽勒住了战马,正在搭弓。
那张弓拉得满满的,箭尖直指他的后背。
英布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死神。
“扑通——!”
他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江水。
箭矢擦着他的脸飞过,带走一只左耳,没入黑暗。
英布顾不上伤口,拼命地游,拼命地往战船的方向游。
身后,惨叫声、喊杀声、战马的嘶鸣声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扑通”声。
是九江军的士卒在跳江。
成千上万。
他们像下饺子一样涌入江水,互相拉扯,互相踩踏,有人沉下去就再也没有浮起来,有人抓住船帮却被后面的人拽下去。
“噗噗噗...”
追击的楚军张弓搭箭,激射起一串串血花。
江面上,漂满了人头。
漂满了尸体。
漂满了血。
英布终于抓住了一艘战船的船舷。
他被亲卫拖上甲板,趴在船舷边,大口大口地喘息。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借着那微弱的光,他看见了岸上的景象——
血水染红了江水,
尸体堵塞了河床。
大营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整个一片地域惨象,
而项羽就立马在那片火光中,浑身浴血,长戟指天。
他身边的千余骑,还在驱赶着成千上万的溃卒往江里跳。
江水已经变成了红色。
漂在水面上的尸体,快要堵住了航道。
“大王!快走!”
亲卫嘶声大喊,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英布像是丢了魂,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岸上,那道宛如魔神般的身影。
他知道,那幅画面是烙在了他的心里。
再也抹不掉了。
...
一夜激战,历阳大营废墟终于迎来了曙光,
项羽勒马立于残破的营门之前,望着江面上渐渐消失的黑点。
大火快要熄灭了,但是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楚军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清点战利品。
项声策马而来,浑身浴血,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王!”
“战况如何?”
“斩首七千余级,俘虏三千余人,溃逃溺毙者不计其数。”
“战船七十五艘,粮草辎重堆积如山,甲胄五千套!”
项声越说越激动,
“九江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项羽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七千斩首。
三千俘虏。
剩下的,要么淹死了,要么逃散了,要么跟着英布上了船。
两万大军,一夜覆没。
当初我器重你,你是九江王,但是你背叛我,失去了我的器重!
你,什么也不是!
“我军如何?”
“死伤三百余骑,轻伤八百。”
项羽抬头望向东方。
那个方向,是历阳城。
可惜历阳守军两千余人,没有救援英布,不然只要他敢出城,项羽就有把握夺回历阳,
但是眼下没有机会了,汉军闻讯肯定会包围过来,攻下来也受不住。
“传令。”
他沉声道,
“粮草带足,兵器沉入江底,其余的一把火烧了。一个时辰后,全军撤离。”
“诺!”
项声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
“大王,那些俘虏怎么办?”
项羽沉默片刻,望向那群蹲在地上,乌泱泱的三千余人。
他们曾经是九江军,是英布的部卒,是汉军的先锋。
现在,他们只是一群惊魂未定的降卒。
“愿意降的,编入后军,不愿意降的...”
他顿了顿:
“发给干粮,放他们走。”
项声愣了一下:
“大王,放他们走?岂不是放虎归山。”
“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牛羊而已,”
项羽望着江面,轻蔑一笑,
“让他们回去。”
“告诉刘邦,告诉韩信,告诉天下人——”
他勒马转身,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我项羽,卷土重来了。”
晨曦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染成一片金黄。
身后,三千骑齐声高呼:
“楚军威武——!”
呼声震天,惊起一群江鸥,掠过满是浮尸的江面,飞向远方。
那里,三十万汉军正在集结。
真正的决战,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