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到——”
韩信踏入中军大帐时,刘邦正对着舆图出神。
那张图是陈平新绘的,标注了自历阳至丹阳一线的所有渡口、水深、潮汛、可泊船数量,密密麻麻。
刘邦已转过身来,脸上堆起笑:
“来得正好,正等着你呢。”
韩信躬身行礼,目光扫过舆图,落在丹阳对岸那一片标注“老鹳矶”的江滩上。
那里原用朱笔圈了三道,此刻却刺目地打了黑叉。
“大王召臣,是为九江军之败?”
刘邦的笑敛了三分,叹了口气:
“英布折了四千精锐,雷贲战死,战船损毁二十余艘。他连夜退守历阳,闭门不出,说是整顿兵马,实则...”
“怨陈平?”
“怨本王。”
刘邦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
他踱步到案前,拿起那份被陈平送来的详细战报,递给韩信:
“你看看。楚军在老鹳矶设伏,用的是床弩、蹶张弩,三面合围,标定射距,摆明了早就知道英布要从那儿登陆。”
韩信接过战报,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头渐紧:
“信使被截了。”
“不错。”
刘邦点头,
“陈平遣往九江军的信使,半路被楚军截获。项羽的人找了个替身,拿着真信物、真情报,只是把时间往后推了几日。英布一头撞进去,刚好撞在钟离眜的弩阵上。”
韩信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名假信使,可曾捕获?”
“跑了。”
刘邦苦笑,
“英布发现中计后,派人去拿他,发现那人早在交战之前,趁乱跑了。”
韩信的眼神动了动:
“干净利落,真是好手段!”
刘邦看着他,等着下文。
“此计不在精巧,胜在周密。”
韩信缓缓道,
“拦截信使、寻替身、留真信物、改时间、设伏、灭口,一环扣一环,不留痕迹,钻的就是我军与英布不睦之隙。若非雷贲,英布可能损失更重。”
“你觉得,是钟离眜的手笔吗?”
韩信摇头:
“钟离眜善守不善谋。这等老谋深算,更像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邦已经接上了:
“像谁?”
“像范增!”
帐中静了片刻。
“范增不是背疽发作,身亡了吗?”
面对刘邦的质问,韩信也摇了摇头;
“自始至终,都是楚军传出的,没有见到尸首...”
“笑话,人死岂能复生?不谈这个。”
刘邦走回舆图前,指着丹阳城的位置:
“你看看,项羽此前一直在淮北与周旋,在丹阳布防不过半月,可他一回到江东,英布就栽了。这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江东是项羽故地,凭他的余威,整编一支上万人的楚军并不难。”
韩信接过话头,在他的眼里项羽已经是困兽犹斗,早在龙且兵败,十万楚军精锐覆灭之时,他就已经预见了项羽的败局。
刘邦不置可否,目光深沉:
“朕记得垓下那一夜。项羽突围而出,身边只有八百骑。可他的阵型不乱,他的旗号不乱,他突围的方向选得极刁——不是往东,不是往南,偏偏往朕与韩信的接合部撞,向死而生。”
他顿了顿,看向韩信:
“那一夜,你追了他三百里。”
“臣追了。”
韩信沉声道,
“追到阴陵,丢了。”
“为何?”
“项羽分兵。”
韩信道,
“他让那三万余人分成四队,朝四个方向溃散。臣只能分兵追捕,待重新集结,项羽早已渡江。”
刘邦盯着他:
“若是以往的项羽,会分兵逃窜吗?”
韩信没有立刻回答。
项羽是什么人?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三日不眠,亲率士卒冲垮章邯二十万大军。彭城之战,三万铁骑千里奔袭,杀得刘邦丢妻弃子,溃不成军。
按照以往的战法,如果他要突围,必定全军往一个方向冲,用马蹄踏碎防线,用刀戈撕开一个口子。
从来没有分兵的战法。
“……”
看着陷入沉思的韩信,刘邦摆了摆手,指着舆图上的历阳:
“英布败了,但他还有两万人。九江军的老底子虽折损近半,可那些战船还在。”
“本王已命人送去犒赏,并许他战后扩充九江郡,再添四县之地。”
“英布接了?”
“接了。”
刘邦道,
“他恨项羽,比本王还恨。那四千精锐是他从刑徒营带出来的,跟他打了十年,雷贲更是他的臂膀。这笔血债,他咽不下去。”
韩信点点头,目光移向舆图的更远处——江对岸,丹阳以南,那片标注“江东”的土地。
那里有项羽。
还有他刚刚收拢的江东子弟。
“大王召臣来,是想问渡江之事?”
“正是。”
刘邦正色道,
“英布败了,朕不能再等。项羽回到江东,时日越久,根基越稳。”
“我担心再给他一些时日,他就能把江东那些残兵练成虎狼之师,徒增变数。”
韩信沉吟片刻:
“此刻渡江,天寒地冻,非明智之举。”
“齐王。”
刘邦厉声正道,
“我给你的期限,已经过去一半了,半个月后,汉军必须兵临历阳,与九江军合力渡江!”
“半月……”
韩信重复了一遍,指向舆图上的丹阳:
“钟离眜守此城,此人善守,正面强攻坚城,伤亡必大。臣请分兵。”
“如何?”
“一路自历阳出发,与九江军合力,正面渡江,牵制丹阳守军。”
“另一路自芜湖潜渡,夜行晓宿,绕过丹阳,直插江东腹地。”
刘邦目光闪动:
“绕过丹阳?”
“江东水道纵横,若无向导,大军深入,极易被截断后路。”
“无需大军。”
韩信道,
“只需五千精骑,轻装疾进,不打城池,不夺粮道,只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刘邦:
“找到项羽,死战夺城!”
帐中陷入沉默。
“只要项羽深陷苦战,楚军必定全线震荡,不战而溃!”
刘邦盯着舆图,良久不语。
“太冒险。”
他终于开口,
“五千骑深入敌境,一旦被围,便是坐等覆灭。”
“大王。”
韩信躬身再拜,
“项羽在江东,就如当年章邯在巨鹿。拖得越久,他聚拢的人马越多。必须毕其功于一役。臣这五千骑,如果拿下会稽,那便是擒贼擒王!”
“如不胜,也只是五千骑而已...”
“我们可以输很多次,但只要赢一次,楚军就亡了!”
会稽...
这两个字在帐中回荡。
刘邦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好。朕给你五千骑。但谁来领兵?”
韩信一笑:
“骑将吕马童!”
“...”
刘邦看着他,眼神深沉,
“此人原是西楚旧将,对江东比较熟悉,非此人不能去!”
韩信再度进言,胸有成竹看着刘邦。
“准了!”
帐外,天色渐暗。
战马的嘶鸣和士卒巡查的号令声不绝于耳,
三十万大军,半个月后,将如潮水般涌向那条大江。
...
同一时刻,丹阳以西二百里。
在浓浓夜色的遮蔽下,一支骑兵无声地穿行在山谷间,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踏在落叶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人数约三千骑,一人双马,衔枚裹蹄。
没有火把,没有旗号,没有鼓角。仿佛黑夜中蔓延的影子。
为首的骑者勒马驻足,抬头望向夜空。
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月。这正是他想要的天气。
“大王。”
项声催马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道:
“前面就是历水,过了河,再往北八十里,便是历阳,预计明日便可抵达。”
项羽微微颔首。
历阳、英布的驻地。
那个刚刚折损了五千精锐、正躲在城中舔舐伤口的九江王,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项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丹阳,深入敌境数百里。
“大王,咱们这是要……”
项声试探着问。
他确实不知道此行的目的。三天前,项羽突然命他挑选三千精锐骑兵,要最擅夜战、最能忍饥耐渴的。选完后连夜出发,一路向西,昼伏夜出,避开所有村落、关卡、渡口。
没有告诉任何人目的地。
连钟离眜都不知道。
“项声。”
项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项声脊背一紧。
“末将在。”
“你领几十哨骑,寻找合适的渡河点,寅时之前,必须要给我答复!”
项声愣了一下,
“末将遵命。”
“记住,切不可打草惊蛇!”
“诺!”
项声点了几十名哨骑,消失在黑夜之中。
项羽策马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两个时辰。寅时正刻,渡历水。”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