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
项羽没有转过身来,只留给项声一个背影,
“今夜子时三刻,英布遣精锐约三千人,自老鹳矶趁夜偷渡登陆。我军以床弩、蹶张弩三面合围,激战一个时辰,全歼贼众。”
“贼将雷贲,当场格杀。”
“知道了,其后如何?”
项羽依旧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是言语中多了几分轻松。
项声继续道:
“其后英布亲率本阵战船冲滩救援,遭我军投石器械逼退,重创其战船二十余艘,弓弩射杀不下千人。”
“英布本人坐舰亦被击中侧舷,现已仓皇北遁,退出丹阳水域,向历阳方向逃窜。”
“好!哈哈哈哈,楚军威武!”
项羽猛地转身,面带喜色,压抑不住放声大笑,
“三千精锐,一夜覆没。加上冲滩救援折损的,这一夜英布折在丹阳江边的,有近五千人马了,他从九江带出来的老底子,今夜折损近半。”
最重要的是首战告捷,大大提升了楚军士气,这三千九江军精锐,就是重新点燃楚军气势的引子!
良久,项羽开口:
“我军伤亡几何?”
“伤亡极微。我军以逸待劳,床弩标定射击、重步围堵合击,敌军至死未能破阵。死伤者不足百人。”
项羽微微颔首。
“好生安置伤员,另外军需粮秣优先供应丹阳,钟离昧与你,一明一暗,确保丹阳无虞。”
“诺!末将定会协助钟离将军守好丹阳,人在城在,绝不叫汉军越过丹阳一步!”
项羽不置可否,
“信使之事,可安排妥当?”
项声如实答道;
“假信使已按计划,秘密带回。此人本是会稽郡一名获罪掾吏,与原信使为孪生兄弟,为求活命,甘愿受我驱使。事成之后,弟已将其与家人安置于隐秘处,严加看管。”
“嗯,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此役你与钟离眜皆是头功!等打退汉军,一并封赏!”
“谢大王!”
“想办法盯住汉营的动作,特别是陈平!”
“这次如果不是你恰巧拦截了陈平的信使,丹阳就危险了...”
“末将明白。”
项声声音低沉,
项羽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不是恰好他在江边巡查,拦截了陈平信使,恐怕此刻送来的就是败报了,一旦让九江军在老鹳矶登陆,站住了脚,汉军就会源源不断的渡江,丹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被围,迎接楚军的就是城破人亡!
原信使刚被项声抓到的时候,项声也吓了一跳,此人原本是被查办的污吏,怎会又跑出来了?
一审才知道原来是孪生兄弟,所以一招偷梁换日成功引得英布上钩,
信物是真的,情报是真的,谋划也是真的,信使还是“真的”,只有时间上错开了几日,如此天衣无缝,才恰好促成了请君入瓮的计策,
细想一下处处都是险招,假若陈平不止排了一路信使?假若英布不顾一切全军压上?假若汉军知晓了来个将计就计?
后果不堪设想...
项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大王,今日英布损兵折将,彭城那边,也该收到消息了。不知陈平……会作何反应?”
项羽沉寂良久,他也答不上来,
“陈平?他老谋深算,应该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了,丹阳这边就交给钟离昧,你随我去给汉军送一份大礼!”
“叮嘱钟离昧,谨慎行事,切不可小看了陈平、英布。”
“诺...”
项声再拜,退入夜色。
...
历阳,九江军驻所。
“狗贼!!!我誓杀汝!!!”
英布甲胄未解,一手持剑,一手提酒,喘着粗气,坐在行军帐中叫骂。
案上摊着那张从李桓遗物中搜出的、来不及销毁的帛书,边角印有陈平府署特有的暗纹。
他凝视着那张帛书,怎么看都没有问题。
四千儿郎。
雷贲。
跟随他转战淮南、颍川、九江,从一介刑徒杀成裂土封王的嫡系精锐。
一夜之间,尽数葬送在那片叫老鹳矶的江滩上。
堂堂九江王!竟然被人算计到这般田地!
他脑海不断闪现,雷贲跃下战船时那兴奋的眼神,火光中展开又迅速坠落的赤旗,铺天盖地的床弩尖啸,士卒用血肉之躯试图冲过那道死亡扇面。
他想起雷贲发出的最后一道信号:速退。
那是跟了他十二年的部将,用命换来的最后一道情报。
他来了。
却没救成。
英布颤抖着阖上双目,那道旧疤在苍白的面色下格外狰狞。
帐外传来轻而碎的脚步声,旋即停滞。是陈贾。
他立在帐帘外,似乎想进,又不敢进。
英布闭着眼,情绪逐渐收敛,于是开口,
“进来吧。”
陈贾掀帘而入,在案侧跪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营帐内的一地狼藉,捡起酒樽,斟了一杯。
英布接过,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烫过喉舌,却烫不暖心底那片结了冰的寒渊。
“你说,”
“今日……本王是不是错了。”
陈贾垂首,
“大王无错。是臣等未能识破敌计,是那假信使欺瞒太甚,是楚军早有埋伏。非战之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大王,今夜我军遭此大败,根本不在战力,不在将帅。老鹳矶的强弓硬弩,绝不是临时可设,从选址、标定射距、部署弩阵,至少需要三日。钟离眜是等着我们撞上去。我军之中,有人将陈平的策谋泄露给了楚军。”
英布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案上那张帛书。
“李桓。”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从头到尾,都是饵。虎符是真的,密令是真的,陈平的印信也是真的——但李桓这个人。他把我们真正的计划摸得一清二楚,然后泄露给了楚军。”
“大王英明!”
陈贾顺着说道:
“臣命人严查李桓在军中这几日的所有接触,此人行事谨慎,不留痕迹。此刻……只怕早已远遁,投奔项羽去了。”
“投奔项羽?”
英布冷笑一声,他跟项羽多年,最是了解项羽,
“这等阴诡之人,项羽看不上,也用不起。更何况他背后另有其人。”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陈贾也没有追问。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远处,江风呜咽,如泣如诉。
英布缓缓睁开眼,望向北方彭城的方向。
项羽...
刘邦...
陈平...
这笔血债,他会一笔一笔,记在心底。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