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这个价位收购,商贩们虽然没赚钱,但至少能保本,还能cover住来回的路费成本。
若是再低下去,这些底层流通环节的人就得喝西北风,饿死街头了。
曹昂心里清楚,若真把收购价压到四十、五十钱,那利润绝对能翻上好几番。
但他不敢赌。
粮商背后站着的势力,许都的驻军未必压得住。
那些护卫加起来足有三万人,真要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能 ,政治代价他也付不起。
权衡再三,只能忍痛少赚些。
至于中间那些倒买倒卖的投机客,贪得无厌是原罪,死了也是活该。
消息一出,县衙门口再次被挤得水泄不通。
后堂内,曹昂与荀彧、满宠对坐。
望着外面举着契约的人群,三人眼底尽是笑意。
表面看,八十钱收进,五十钱卖出,每石亏三十文。
但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曹军如今最缺的是什么?粮草。
回想三年前,曹操征伐徐州陶谦,陈留太守张邈趁乱反叛,迎吕布入主兖州。
那一战打得曹操几乎崩盘,险些投靠袁绍苟全性命。
紧接着又是蝗灾肆虐,田地颗粒无收。
那场大 留下的窟窿,曹操至今还在填补。
前阵子甚至因为断粮,逼得他杀仓官王垕以糊弄士卒。
这几年,曹操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稍有不慎,大局即毁。
而眼下这批粮食,恰恰填平了所有缺口。
这就好比一个负债累累的普通人,好不容易凑首付买了房。
每月工资大半用来还贷,不敢辞职,不敢生病,活得战战兢兢。
突然有一天,天降横财,不仅还清了房贷,还攒下了救命钱。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简直妙不可言。
荀彧此刻便是如此心境。
满宠抿了口茶,嘴角微扬:“今早巡河衙役在护城河里捞起一具 。”
“查清来历了吗?”
曹昂随口问。
“扬州来的客商。”
满宠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见粮价暴涨,从亲戚那借了巨资,购入万石大米。
结果……”
“人呢?”
“沉底了。”
曹昂笑了笑:“别急,过几日河里估计还得添几具。”
这让他想起前世那些因炒股期货跳楼的人。
他曾将积蓄全部投入一个项目,谁知老板卷款跑路。
那一刻,他站在高楼边缘,脚下虚浮,只想着一了百了,没脸见江东父老。
幸好有位女警劝了他三个小时,滴水未进,才将他拉回人间。
三伏天,气温飙到三十七度。
荀彧站在日头底下,感觉头皮都要被晒化了,差点没挺住晕过去。
他忍不住嘀咕,那位女警是怎么扛过来的?简直是个铁人。
当时他心里还存着几分旖旎念头,想着若是能报恩,以身相许也未尝不可。
结果打听清楚,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子修,你嘴下积点德吧。”
荀彧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笑意,“人家都那样了,你还幸灾乐祸。”
听着这故事的发展走向,莫名觉得有些喜庆。
……
粮价一稳,许都城倒是热闹了起来。
护城河边站满了人,个个盯着水面发呆,脑子里都在盘算:要不要一头扎进去,彻底解脱?
蒯成就混在这群人中。
短短几日,这位荆州大商老了好几岁。
眼神空洞无光,满脸都是生无可恋的颓废。
他想跳,真的想。
可问题是,他打小就是渔民出身,六岁就下水如鱼得水。
跳下去?别闹了,淹不死还得被捞上来折腾一番。
抬头望望那三丈高的城墙。
跳下来不死也得残,这性价比太低。
曾经他在第一楼挥金如土、意气风发的日子,如今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此刻站在河岸边,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当初为什么要那么贪?
非要脑子一热,吞下那二十万石粮食。
现在好了,荆州带来的本钱赔个精光,还倒欠下一屁股债。
回去怎么向主公交代?那是死路一条啊!
“曹昂!你个缺德带冒烟的大魔王!”
蒯成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声怒吼。
“大魔王”
这个外号不知怎的就传开了。
以前他只当是市井玩笑,现在才懂,这四个字简直是为曹昂量身定制的。
除了那个魔鬼,谁能想出这种 诛心的毒计?
这一嗓子吼出去,周围看热闹的纷纷侧目。
见有人盯着自己,蒯成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扯着嗓子嚎道:“想通了,全想通了!”
“这就是曹昂的阴谋!从一开始就是局!”
“他先放风说卖家具赚钱,让我们以为他手头宽裕。”
“接着又散布曹军缺粮的消息,哄抬物价。”
“把我们骗进城里,然后粮价暴跌。”
“这时候我们再运走?运费都比粮值钱!”
“只能低价甩给他,这个大魔王,心机深沉,其心可诛!”
这番话像火种丢进了干柴堆。
周围众人瞬间恍然大悟,眼中的绝望变成了愤怒。
有人高声叫嚷:“走!找那个大魔王 !必须给个交代!”
附和声此起彼伏,人群开始骚动,纷纷朝着城门方向涌去。
还没等靠近城门,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借过!让一让!”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支庞大的车队正飞速驶来。
押车的护卫们浑身湿透,但脸上却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笑容。
那笑容,像极了老农看着自家金黄麦浪时的满足与喜悦。
围观的人群愣住了。
原本愤怒的面孔上,疑惑渐渐取代了怒火。
不用猜都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
在这种节骨眼上,往许都送粮?
这不是飞蛾扑火,是什么?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英雄啊!”
四十出头的张捷,总算把车队熬到了许都。
他抹了把脸上的黄土,正琢磨着这趟江东之行没白跑,结果一抬头,四周投来的目光像看猴戏似的。
那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诸位这是?”
张捷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凑上前去问。
旁边一位文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笑非笑:“先生可是从江东来,运粮的?”
张捷拱手作揖,脸上挤出一丝客气:“正是在下吴郡张捷,专程贩粮而来。”
吴郡张家?
蒯成眼底精光一闪。
孙家跟刘表那老匹夫可是血海深仇,看见敌对势力吃瘪,这比他自己捡了金子还高兴。
蒯成清了清嗓子,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张先生,听我一句劝,把这粮食拉回去卖吧。
许都现在的行情,八十钱一石。”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从江东到这儿,水陆转运近千里,运费都不止这个数。
您这买卖,做一单亏一单,连本都保不住。”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还在叫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张张苦大仇深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爽!
太爽了!
张捷脸上的假笑僵住了:“不是传闻八百钱一石吗?怎么……跌成这样?”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江东到许都,这一路折腾下来,若真只卖八十钱,别说赚钱,倒贴车费都是小事。
他刚想再追问两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跳了!徐州陈家的那位,直接跳护城河了!”
“范阳卢家也没挺住,跟着下去了!”
“南阳何家也疯了!”
张捷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玩命啊。
曹昂得知那些粮商闹到城门要跟他拼命,心里顿时没了底。
他匆匆拜别荀彧和满宠,直奔泉店村。
许都城大得让人心慌,到处都是潜在的危险。
还是回村里踏实。
那里有两千多亲兵护卫,四周荒野遍布,打不过还能撤,进退自如。
若是被困在这繁华却暗藏杀机的城里,那就是瓮中之鳖。
为了低调行事,曹昂收起了那把招摇的折扇,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扮作普通客商模样。
侍卫们也都乔装打扮,一行人悄悄摸向城门。
刚到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密密麻麻的粮商堵在城门口,吼声震天,时不时夹杂着几声惨叫。
半个时辰不到,就有十几个人 跳进护城河,生死不知。
胡三缩着脖子,低声嘀咕:“公子,咱们这回好像惹众怒了。”
曹昂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喝道:“记住,在外面别喊大公子,改口叫大管家!”
说完,他还不忘回头叮嘱身边的保镖:“释因空,护好我。”
释因空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众人刚松了口气,准备趁乱溜走,又有人大喊一声:
“凉州马家的人,把粮食全倒河里了!”
人群瞬间沸腾,纷纷朝那个方向涌去。
“凉州那地方穷得叮当响,马家居然这么败家!”
“真是硬气,宁可毁了也不给咱留着!”
脖颈后头窜过一阵阴风。
曹昂心头猛地一紧,背脊瞬间凉透了半截。
这仇算是结大了。
往后要是真撞上马超那尊杀神,自己这点斤两,怕是连人家马鞭子都扛不住,更别提什么生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