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他连滚带爬地撤出人群,脚底抹油直奔泉店村而去。
水泥这玩意儿,比起砖瓦木石,最核心的优势就一个字:快。
眼下不缺银钱,也不缺劳力,泉店村的模样简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刷新。
满打满算才过去一个月。
好几栋四层高的楼房已经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广场铺平了,花园修整了,路面硬化完毕,唯独那圈城墙还没影儿。
踩在坚实平整的水泥道上,曹昂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成就感爆棚。
但这美劲儿还没持续多久,一盆冷水就当头浇下。
马钧黑着脸凑上前:“大公子,糟了,少了一袋水泥。”
“哈?”
曹昂脚步一顿,眉头拧成疙瘩:“细说。”
马钧神色凝重:“前几日,有个生面孔借租仓库的名头来摸底,被郑屠给轰走了。
郑屠那小子没当回事,谁知两天后,有个村民偷偷把水泥卖了。”
“我查证过,买家就是那天想租仓库的家伙。”
“长啥样?能画出来不?”
曹昂追问。
马钧这人,责任心重得吓人。
明明曹昂早就放话,保密机制完善就行,尽管用。
但他还是搞了一套严丝合缝的流程。
每袋水泥印着唯一编号,领料必须按手印、签字画押。
理论上,丢货比登天还难。
可偏偏这就出了漏子。
那卖货的村民,是临下班前领的料。
没用完的部分,马钧懒得去管那些散包,结果……
马钧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幅绢帛画卷。
“就是此人。”
画上是个三十上下的汉子,留着络腮胡,五官模糊,乍一看跟本人估计差了十万八千里。
曹昂瞥了一眼,摇头道:“这谁啊?古代画师的手艺,也就看看热闹,认不出脸。”
马钧苦笑:“我问遍了全村,没人识得。”
“走,找荀令君和满宠碰碰运气。”
曹昂正打算回京,突然想起护城河边还有群疯狗似的流民堵在那儿。
为了稳妥起见,他把绢帛随手扔给旁边的胡三。
“拿去问问荀攸,看认不认识这人。”
“顺便让满宠派人查,能追回多少是多少。”
交代完,曹昂摆摆手,不再纠结。
不过是一袋水泥的事,死不了人。
打发走马钧,他在村里溜达消食。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了一下。
夏侯横和夏侯霸两兄弟,正站在脚手架上,合力往斗车里倒水泥。
几个月不见,这两个昔日的翩翩公子哥,彻底变了样。
肌肉像岩石般隆起,皮肤晒成了古铜色,浑身散发着粗犷的野性。
见曹昂走过来打招呼。
两兄弟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假装没看见,继续干活。
没办法。
上了曹昂这条贼船,想下来?
门都没有!
这几个月,他们连家门的边都没摸过,憋屈得很。
那对兄弟心里窝火,全憋在肚子里。
这曹昂倒好,白天呼呼大睡,晚上指使他们忙得脚不沾地。
真当他们是泥腿子郑屠?拿几句虚头巴脑的安慰话就能打发?
更离谱的是,“毒鸡汤”
这种词,居然也是这货先发明的。
曹昂也察觉到了周围气氛不对。
撂下一句空洞的鼓励后,人影瞬间消失。
留下两兄弟站在原地,恨不得把那桶没干的水泥扣他脑门上。
午后,日头正毒。
曹昂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眯着眼看众人干活。
突然,一头牛疯了一般冲了过来。
直直朝着他的方向撞去。
曹昂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回逃。
嗓子眼都要扯破了:
“救命!快救我!你们全死绝了吗!”
工地上,那些新兵蛋子头都没抬。
手里的活儿停都不停,甚至还有人凑在一起,煞有介事地商量着接下来的工期安排。
那头疯牛的事儿,他们压根没瞧见。
至于曹昂那撕心裂肺的惨叫?
工地轰鸣声震耳欲聋,早就把人的听力给震聋了。
“咦?好像听见大魔王喊救命?”
“你幻听了吧。”
“也是,可能是风声。”
“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喊了半天没人应声。
曹昂心里跟明镜似的,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窜进了旁边一座烂尾楼。
一口气爬上四楼。
跑到那个没有护栏的阳台边缘,他猛地刹住脚步。
前面是万丈深渊,退路也没了。
可那头疯牛不依不饶。
仿佛跟他有仇,同样追上了四楼。
见曹昂定在原地,牛低下头,牛角狠狠顶来。
看着那根粗得像胳膊一样的犄角。
曹昂脸都白了。
身体比脑子快,本能地向侧面一闪。
他躲开了。
但全力冲刺的公牛根本刹不住车。
直接越过阳台,轰隆一声摔了下去。
曹昂探出身子往下看。
好家伙。
牛头先着地。
摔得稀烂,血肉模糊。
四楼虽不算太高。
但这牛的体重摆在那里。
少说也有千斤重。
从二楼摔下去都得断筋碎骨,何况是从四楼掉下。
既然死了。
那是不是就能吃了?
大汉律法森严,杀牛可是死罪。
哪怕牛是你自己的,也不行。
曹昂向来遵纪守法。
虽然嘴馋,却从没动过吃牛肉的念头。
但这牛是自己摔死的。
应该……不算违规吧?
想到这儿,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屁颠屁颠跑下楼。
此时,牛尸旁已经围了一圈人。
看见这群刚才见死不救的家伙。
曹昂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刚才那架势,一个个冷眼旁观,生怕他不死吗?
“让开!”
曹昂一把拨开人群。
蹲下身确认牛确实断气后,立刻下令:
“搬去厨房。”
“剁碎了,洗干净。”
“今晚公子我要吃红烧牛肉。”
身边的小兵一听,口水差点流下来。
搓着手,一脸期待地问:
“大公子,今晚真有牛肉吃?”
大梁律法森严,牛乃农耕重器,私自宰杀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即便是曹昂这般阔绰的世家子,一年到头也难得尝几回肉腥,更别提底层百姓了。
泉店村这几日伙食丰盛,猪羊鸡鸭轮番上桌,唯独缺了这一味牛肉。
看着眼前那群眼巴巴盯着锅沿、目光几乎能冒出火苗的新兵,曹昂心头火起。
“平时躲得比兔子还快,一到饭点全挤出来了?”
他把手中碗筷往桌上一搁,没好气地哼道:“这牛我留着慢慢享用,你们没份。”
郑屠厚着脸皮凑上前,搓着手赔笑:“公子明鉴,真没瞧见谁干的。
对了,这牲口打哪儿蹦出来的?”
旁边有个新兵胆战心惊地嘀咕:“偷杀耕牛是死罪……”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捂住了嘴。
死罪?
这话放在旁人身上或许管用。
可面对的是谁?
那是曹老板的亲爹!
在这地界上,大魔王说的话才是规矩。
最终,那头不知从哪野蹿进来的老黄牛,还是没能保住性命,皮开肉绽,尸骨无存。
后院支起了几口巨大的铁锅。
曹昂特意挑出十斤最嫩的后腿肉,打算单独凉拌加餐。
剩下的肉块哗啦啦倒进锅里,沸水翻滚间,浓郁的肉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勾得人魂飞魄散。
原本还在挥汗如雨操练的新兵们顿时散了阵型,一个个端着海碗,眼巴巴地围在灶台边,只等第一勺热汤出锅。
“都别抢,先给我盛一碗。”
经过一番漫长的等待,牛肉终于炖烂。
曹昂舀起满满一大碗,随手将勺子扔回锅里,端着碗踱步走向一旁的石阶休息区。
夏侯衡、夏侯霸等人见状,纷纷抄起家伙什,争先恐后地扑向大锅。
满打满算就这一头牛,手慢连汤都喝不上,根本容不得半点拖泥带水。
就在众人争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衙役气势汹汹地冲入院中,领头的正是县衙都尉满宠。
“都给老子住手!”
满宠大步流星走到近前,扯着嗓门怒吼,震得树叶簌簌掉落。
围着锅边的新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煞星吓得一激灵,纷纷回头,满脸茫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满宠指着人群,厉声道:“本官接到报案,此地有人非法偷杀耕牛!如今人赃并获,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辩解?”
空气瞬间凝固。
曹昂夹起一块软烂的牛肉塞进嘴里,艰难地咽下,这才含糊不清地开口:
“满都尉明察秋毫,这牛可不是我们偷的。”
他指了指地面,一脸无辜:“它是自己撞进来的,差点把我给顶翻,大伙儿都能作证。”
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曹昂至今心有余悸。
要是真被一头牛给撞死了,那绝对是穿越界的笑柄,以后面基都没脸打招呼。
满宠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身后一名瑟瑟发抖的少年:“是你报的案?牛真是他们偷的?”
少年低着头,不敢直视满宠那双阴鸷的眼睛,声音颤抖地说道:
“不是……小民放牛时,它突然发了疯,顶了小人一下。
等我缓过劲来,牛早就跑远了。”
“后来小人看见它闯进这里,跟着这位公子上了楼,再出来时就摔死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