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成脚步匆匆,心中却涌起一股寒意。
除了眼前这波操作,他还预见了一个更恐怖的结局——那将是许都所有粮商的灭顶之灾。
大难临头,无人能独善其身。
……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午时还在七百钱高位震荡,午后直接跳水至五百,夜幕降临时,四百钱都成了奢望。
官府与奸商联手吹起的泡沫,终究是破了。
恐慌像野火般蔓延,无数手持卖契的商人疯了一样奔走街头,试图寻找接盘侠。
然而,市场早已冻结。
官府拒收,散商观望,买卖链条彻底断裂。
粮商们抱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谷物,眼睁睁看着价格每过一个时辰就崩塌一次,心如刀绞。
……
天下第一楼深处,一间偏僻客房内。
郭图屏退左右,听着亲信的低声汇报,面色阴晴不定。
起初是喜色,随即转为悲凉,最后竟压抑不住,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回想当初,许攸与逢纪极力反对运粮入许都,唯独田丰力排众议,以微小利益为诱饵,哄骗袁绍点头。
无奈之下,郭图只能硬着头皮,押着二十万石粮食北上。
前几日粮价暴涨,他整日心惊肉跳,愁眉苦脸。
虽然袁绍获利颇丰,但主谋是田丰。
功劳再大,轮不到他郭图沾光,他只配做个跑腿的苦力。
他曾动过暗中截留部分粮食炒作的念头,最终因忌惮田丰而作罢。
如今局势反转。
粮价崩盘,亏损越大,田丰的责任就越重。
最好跌到五十钱一文不值的地步!
只要能让田丰彻底失宠,被袁绍抛弃,那么这二十万石粮食的损失,对他郭图而言就不是灾难,而是借刀 的大功。
亲信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道:“大人,曹昂那边有动静了。”
“说。”
“属下派人盯着,发现他们没用砖瓦,而是用一种叫‘水泥’的新玩意儿在修路建房。”
许都城外,通往泉店村的官道早已不见旧时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整的水泥路面。
这路修得极尽讲究,表面光滑如镜。
即便逢着连阴雨,车轮碾过也听不到半点泥泞溅射的声音,干净得有些过分。
郭图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真有这等好事?”
他并未轻信,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身侧的亲卫。
见对方郑重其事的点头,郭图当即决断。
褪去那身显眼的官服,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粗布 ,他压低帽檐:“备马,随我去看看。”
马蹄声碎,二人径直出城,直奔泉店村而去。
还没进村口,嘈杂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只见村中广场上,人头攒动,宛如沸腾的油锅。
有人正挥汗如雨地搅拌灰浆,有人肩扛沉重的水泥袋穿梭往来,还有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夯实地基。
这群人动作干练,彼此间无需多言,配合得天衣无缝。
更让郭图驻足惊叹的是前方的一幕。
两匹健硕的战马,被套在一根数丈长的巨型石柱上。
那石柱粗糙沉重,在马匹的拖拽下,沿着刚刚铺好的路基来回碾压。
不需要任何额外工序,那大石滚过的地方,硬度竟隐隐超过了昔日的皇家官道。
郭图心头震动,忍不住上前几步想要瞧个究竟。
谁知脚刚迈出,几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便如鬼魅般窜出。
他们步伐整齐,瞬间堵住了郭图的去路。
为首一人眼神凌厉,冷声道:“此乃禁地,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郭图并不慌张,反而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那人手中。
“这位兄弟,我们是辽东来的粮商。”
他堆起笑容,语气诚恳:“路途遥远,耽误了些时辰。
如今城里客栈仓廪皆满,实在无处落脚存粮,不知能否在您这儿租个角落?”
这话倒不假。
当下乱世,盗匪横行,商旅出行动辄数百护卫护送。
最近一段时间,大汉境内三成以上的粮商都扎堆涌向了许都。
毕竟兵荒马乱,谁敢带着满车粮食招摇过市?
这些大商贾哪个不是家财万贯?
人手众多,食宿仓储需求极大。
许都虽经修缮,但终究只是个小县城,容量有限。
眼下城里早已挤破了头,更别说还有大批车队正在赶来的路上。
黑衣男子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粮商?”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真假难辨。
这里是 ,没有仓库可租。
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郭图以为对方嫌少,又掏出一锭银子赔笑:“城中确实无地可用,租金好商量,只要行个方便。”
黑衣男子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那银子烫手。
“拿几个臭铜板就想收买我?”
他怒目圆睁,声音拔高了几分:“郑某虽然只是个屠户出身,但也知道什么是规矩!大魔王有令,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泉店村半步!”
“你以为大魔王的话是耳边风吗?”
说罢,他挥手一指郭图身后的亲卫。
“看好这两个人!若敢偷看半步,打断他们的腿,扔进沟里喂狗!”
“遵命,连长!”
三名士兵立刻上前,呈品字形将郭图围住,眼神凶狠,大有动手的意思。
郭图深知此地来头不小,硬碰硬只会吃亏。
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那条街的尽头,确认无人跟踪,他才停下脚步。
身后的亲卫低声问道:“大人,就这么算了?”
郭图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冷笑一声。
越是遮掩,越说明里头藏着惊天秘密。
既然曹昂那个大魔王如此看重,那这东西必然不凡。
“回去让人盯着,务必搞到一批水泥。”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好奇。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物,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许都城的粮市,早已沦为一片修罗场。
大多数商人进城,图的是个铜板响,没谁像郭图那样,脑子里装着别的算计。
可眼下这世道,没人能独善其身。
粮价跌得那叫一个快,仿佛断了线的风筝,直往谷底扎。
每一轮降价,都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那些囤货商人的天灵盖上。
头晕,眼花,恶心,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才痛快。
老实巴交运粮来卖的贩子,顶多亏点路费,把货拉回去再卖就是,还算有条退路。
真正惨的,是那些眼红心热的中间倒爷。
前脚刚花近一千钱从别人手里高价吃进,后脚价格就崩盘般跳水,两千、八百……眨眼间缩水到两百钱上下。
四五倍的利润瞬间蒸发,这就好比白捡的钱突然被人抢走,换谁谁不吐血?
国舅府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管家战战兢兢地通报:粮价已经跌破一百八十钱了。
“砰!”
一声巨响炸开,书房内的陈设瞬间面目全非。
董承双眼赤红,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那些新置办的紫檀家具,平日里他宝贝得很,每天都要让侍女擦上好几遍,连根头发丝都不许落上面。
可现在,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推倒桌椅还不够解气,抄起凳子就要往那张名贵的书桌上砸去。
门外,妻妾们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里满是惊恐,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半步。
“曹昂!老夫跟你势不两立!”
董承仰天长啸,声音嘶哑而凄厉,宛如被困的野兽。
前几天见粮价飙升,他脑子一热,大手一挥吞下十万石粮食,指望升官发财赚差价。
结果呢?
这才几天功夫,价格就像雪遇烈火,消融得干干净净。
整整十万石啊!
他是九百钱一石买进来的!
“滚!立刻去请赵司徒、伏将军还有韦司直!”
董承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说道:“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
与此同时,司徒府、司直府等几处权贵宅邸,上演着如出一辙的闹剧。
接到邀约的大佬们,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恐慌,匆匆赶往国舅府汇合。
经过一番冷静,董承的情绪总算缓和下来。
他看着坐在一旁的赵温,苦着脸感叹:“玩鹰大半辈子,最后竟被只麻雀啄瞎了眼。
曹子修这一手,真是高明至极。”
赵温长叹一声,满脸无奈:“谁说不是呢?这魔王专挑咱们的钱袋子下手,这方面,咱们确实缺心眼。”
“再来这么几回,老祖宗留下的基业都得赔个精光。”
伏完眼皮狂跳,难以置信地问道:“不至于吧?他曹昂真有这般通天手段?”
赵温嘴角抽搐,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次搞垮家具市场,这次收割粮食,都是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血泪教训。”
“最坑爹的是,这小子的打法完全不合常理,咱们那点老经验,根本派不上用场。”
董承闻言,沉默了。
伏完也闭上了嘴。
空气凝固,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飞逝,转眼又是三日。
在这三天的疯狂震荡后,粮价彻底触底,定格在八十钱一石。
荀彧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他当机立断,派出人手大肆扫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