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门最终还是没开。
管事拿出一纸郡府颁发的“良善之家”牌文,咬死县衙无权进入内宅。顾寒酥又追错了方向,巡天司的协查一时也用不上。
陆青川没有强闯。
他命陈九封住前后门,将追回的两袋粮和傀儡虫全部带回县衙,又请在场百姓签下见证。赵家护院冷着脸站在墙内,双方隔门对峙。
“大人,就这么算了?”王六不甘道。
“门能守住,证据跑不了。”
“墙里那些长腿粮呢?”
“跑得了粮,跑不了运粮的路。”
回到官仓时,天已经黑透。
上百名百姓仍守在仓外。两袋真粮解决不了全县饥荒,陆青川让宁敬之登记最急的病、幼、老户,每户先领两升,其余封存作证物。
“两升能吃几天?”有人抱怨。
“所以明天要继续追。”陆青川道,“今晚若全分了,明天连证据都没有。”
争吵没有停,却也没人再冲仓。
轮到鼠群的问题时,毛不语从仓里抱出那只缺耳老鼠,放到一只倒扣的木斗上。
“这位是仓鼠族长,姓舒,名二仓。”
“它自己说的?”陆青川问。
“它祖父叫舒大仓,它爹原本该叫舒二仓,但写族谱时排错了,它只好接着叫。”
陆青川决定不深究这个家族到底有几个二仓。
舒二仓站在木斗顶端,前爪背在身后,对着围观众鼠吱了很长一段。
毛不语翻译:“它感谢县令明察秋毫,还鼠族清白。”
舒二仓又吱。
“但是此前有人无故打死它族中七鼠,踩伤十三鼠,造成极大精神损失。”
人群里有人不服:“老鼠偷粮还不能打?”
舒二仓猛地转身,指着空仓激烈叫起来。
毛不语听了半晌,语气肃然:“它说,偷半斗认罚,三千石不背。青石县鼠族虽穷,接项目也量力而行。”
陆青川咳了一声:“它有什么要求?”
“张榜道歉,赔半斗粮。”
宁敬之立刻拨起算盘:“死伤二十鼠,按县例一鼠……县例里没有老鼠。参考鸡价,不合适;参考捕鼠赏钱,可能还要倒扣。”
舒二仓听着算盘声,胡须越抖越快。
双方隔着毛不语讨价还价,最终定为县衙澄清罪名,赔三升陈米,鼠族协助调查暗道。
“半斗砍到三升?”毛不语惊叹。
宁敬之收起算盘:“它开价时留了余地。”
舒二仓垂头丧气,显然第一次见识人族老书吏的厉害。
赔偿尚未交付,它还是带着鼠群行动起来。
鼠身能钻进粮架下最细的缝隙。不到一刻钟,几只老鼠便从后墙一块松砖处进出,拖回一截染黑的红绳。
红绳与赵家粥棚灶下的铜铃同样粗细。
陈九拆下松砖,墙后露出一个仅容孩童爬行的洞。洞壁有新鲜刮痕,八足傀儡虫正是从这里把粮运出官仓。
毛不语趴在洞口闻了闻:“往南。”
“赵家?”
“开始是。到半路分了两股,一股往赵家,一股去了更南边。”
“能追?”
“能,但这洞我进不去。”毛不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除非把毛剃了,再把骨头拆两根。”
“先不拆。”
陆青川让陈九沿外墙寻找出口,又问舒二仓能否带路。
鼠族长听完,指指三升陈米,又指指洞。
“它说先付钱。”毛不语道。
宁敬之严肃摇头:“公账结算至少三日。”
舒二仓抱起前爪,不动了。
一人一鼠僵持片刻,最终由陆青川私人写下一张欠条。舒二仓仔细在角落按上爪印,这才派出五只年轻鼠钻入洞中。
众人沿仓外一路跟随墙内鼠叫,穿过两条街,最后停在城南一座废宅前。
宅门上挂着锈锁,门缝积灰很厚,像多年无人来过。墙根却有几枚新鲜车辙,尺寸与赵家运粮车完全相同。
陈九从门侧找到地洞出口。
陆青川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靠近,自己蹲下查看。洞口有一小摊黑浆,里面躺着两只死去的傀儡虫。
虫腹被利器刺穿,红绳齐根割断。
“有人来过。”王六压低声音。
“刚走不久。”毛不语嗅着风,“有桐油、汗,还有一点血。”
他刚说到血,脸色便白了一层,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陆青川看在眼里,没有问,只让陈九开锁。
门锁落地,废宅里空空荡荡。
地面散着十几粒碎米,一路延伸到后院枯井。井盖下面不是水,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密道已经被人从内部用碎石封死。
陆青川摸了摸石缝。泥浆尚湿,至少需要七八个人同时搬运,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堵严。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他说。
“赵家那边有人通风报信?”陈九问。
“也可能县衙里有。”
众人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废宅屋顶传来一声瓦响。
毛不语猛地抬头:“谁?”
一道黑影从屋脊后升起。
顾寒酥踏着剑,脸色比夜色还冷。她衣角沾着草屑,肩上落了一片松针,不知去了多远的山里。
她从半空落到院中,若无其事地收剑。
陆青川问:“追到了?”
“没有。”
“城南好找吗?”
顾寒酥看了他一眼。
“我先去北边,确认敌人没有向北逃。”
“有发现?”
“没有。”
“辛苦。”
顾寒酥沉默片刻,走到密道前,剑尖刮下一点黑浆。
“我能破开。”
“里面可能有活人,硬破会塌。”
“那就从另一头进。”
“另一头在哪?”
顾寒酥抬起头,准确望向西方。
“城南枯井。”
宁敬之小心提醒:“顾仙师,西边不是南。”
顾寒酥面无表情。
“井不一定在南。”
“它就叫城南枯井。”
“名字也会错。”
她转身踏剑,眨眼消失在西边夜空。
众人安静了一会儿。
片刻后,县衙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人影从县衙屋顶落下,又若无其事地飞向南方。
毛不语仰头看了半天。
“大人。”
“嗯?”
“她是不是迷路了?”
“没有。”陆青川道,“是青石县的位置不太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