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川没有当夜挖密道。
堵口泥浆未干,说明对方刚刚撤离。此时追进去,很可能只会撞上一座准备好的塌方。
他让陈九带人守住废宅,自己回县衙,从追回的粮里取出一袋,换掉底部坏死的傀儡虫,再放回官仓原位。
宁敬之看着他往袋里填石块:“大人,这是诱饵还是报复?”
“都算。”
毛不语蹲在一旁研究那枚铜铃:“今晚他们还会来?”
“他们不知道我们抓到了控铃线索。废宅密道被封,是为了让我们以为粮已经运走。可赵家院里还有粮没转完,一旦事情闹到郡府,查到实仓,他们藏不住。”
“所以趁夜搬空?”
“嗯。”
陆青川把人分成三处。
陈九埋伏后巷,王六守赵家粥棚。顾寒酥伏在屋顶,职责是看见人后先别劈。毛不语与陆青川留在官仓。
“暗号是什么?”陈九问。
“三声猫叫。”
众人互相看了看。
王六试着“喵”了一声。
像门轴断了。
陈九接着叫了一声。
像病牛临终。
毛不语身为狼妖,叫得最接近,问题是附近所有狗听完都开始狂吠。
陆青川当场取消暗号,改为敲墙三下。
子时刚过,官仓外传来极轻的铃声。
叮,叮。
诱饵米袋底部八条铜足伸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它驮着一袋石头刚迈两步,腿便被压弯,铜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仓墙暗洞里,一只手伸出来,疑惑地敲了敲虫壳。
毛不语从暗处扑上,一把将那只手拽住。
“抓到了!”
对方拼命挣扎,洞里响起惊叫:“毛爷!是我!孙二!”
守仓人果然没有逃远。
众人拆开松砖,将孙二从洞里拖出。他四十来岁,满脸尘土,左手握着控虫铜铃,右手掌心全是被红绳磨出的血口。
毛不语看见血,身子骤然僵住。
孙二趁机抽手,转身就跑。
顾寒酥从屋顶落下,剑光一闪。
孙二腰带断成两截,裤子当场落到脚踝。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扑在地上。
“没劈人。”顾寒酥收剑。
陆青川看向地上的孙二:“也可以。”
孙二被押进仓房,还没问便哭了。
“大人,我没想偷粮!赵家管事扣着我闺女的债契,让我每晚摇铃。我若不做,他们就把她卖去矿上!”
“粮运去了哪里?”
“一半进赵家后院,一半送往城南废矿。今夜本想搬最后一批,谁知道这么沉……”
宁敬之平静道:“里面是石头。”
孙二抬头,神情竟有几分受骗后的委屈。
“你女儿在哪里?”陆青川问。
“赵家西院柴房。”
“可有别人见过?”
“送饭的婆子见过。她女儿也被扣着,在染坊做工。”
“赵家如何把粮运出后院?”
“借施粥。官粮换袋以后,白日从正门出去,谁也不会查。”
一条完整的路终于连起来。
从官仓偷出的粮,夜间经暗道送入赵家。赵家每日拿出很少一部分公开施粥,既获得善名,又掩护粮车出入。只要饥荒继续,百姓就会越来越依赖赵家,也越来越觉得县衙毫无用处。
“剩余粮食有多少?”
“小的经手过一千零二十五袋,每袋按一石装。其他人搬了多少,不知道。”
仅孙二经手的部分,便足够全县撑过眼前这场荒。
王六激动道:“大人,现在有人证物证,可以进赵家了吧?”
“还差一样。”
“差什么?”
“让粮食在所有人面前认祖归宗。”
第二日天刚亮,赵家粥棚再次开火。
饥民从长街排到巷口。赵家管事站在棚前,高声宣布东家再捐一百石粮,请众人共度时艰。
队伍里响起一片感恩声。
陆青川带着人来到街口,没有封门,也没有拿人。
县衙抬来一杆公平秤、两只从官仓取出的空粮袋,以及被麻绳捆住的傀儡米袋。
赵家管事眼角微跳,随即笑道:“陆大人来得正好。东家听闻官仓被妖物盗空,特命小人再添五十石,算是替县衙分忧。”
“赵家仁善。”陆青川道。
“不敢当。”
“所以当着全县的面,验一验这批善粮吧。”
管事笑容未变:“赵家自己的粮,有何可验?”
“若真是自己的,验完正好还赵家清白。”
人群中,宁敬之展开昨夜由孙二画押的供词。
毛不语抖开一只官仓旧袋,袋角上有一道独特的双线缝补。赵家正准备下锅的粮袋里,最下面一只露出了完全相同的双线。
管事终于不笑了。
他身后一名护院悄悄向后门退去。
屋顶上响起顾寒酥冷冷的声音。
“再走一步,掉裤子。”
护院立刻站住。
孙二的供词没有只靠一句“女儿被抓”。毛不语从他袖口闻到赵家后院药香,老鼠族在暗道找到儿童鞋印,宁敬之又从债册查出孙家债契三个月前突然翻了四倍。
县衙先让顾寒酥从屋顶确认孙二女儿仍活着,再把人转到鼠族看守的空仓。孙二因此愿意指认铃声节奏,却不知道赵万山本人是否下令。
“我每晚只负责把引粮珠放进仓。”他说,“袋子走后,赵家人会换封、掺陈米,再在第二天的粥棚里施出去。”
偷来的粮被包装成恩德,孙二则被安排成一旦暴露就能交出去的仓守。陆青川把债契、鞋印、供词和铜铃分开封存,没有因为终于抓到人便省掉其中任何一环。
粥棚外已经聚起数百百姓。强行封棚会让今夜断粮,任由赵家继续发又会洗掉官粮来源。
陆青川决定不抢走锅,只在所有人面前核验每一袋粮。
验粮期间粥棚照常出粥,但每开一袋先留三捧样粮,分别交县衙、赵家与百姓代表封存。赵家若拒绝,便由围观者亲眼记下拒绝;县衙若验错,同样要把结果贴出来。
孙二被安排在能看见女儿、却接触不到证物的位置。他既是受胁迫者,也是参与盗粮的人,救回家人不代表供词自动免罪。
陆青川把公平秤摆到粥棚正中。
“开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