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管事挡在木门前。
“陆大人，傀儡妖物闯入赵家，我等同样是受害者。您无凭无据闯入私宅，只怕不合大曜律。”
“衙门查案，你讲大曜律。”陆青川看着他，“挺好。我还以为青石县只有赵家规矩。”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住。
管事脸上不见怒意：“赵家世居青石，修桥施粥，从未亏待乡里。倒是大人到任不足一日，死而复生，便带着妖物冲撞良民。谁更可疑，百姓心里自有公论。”
“说得对。”陆青川点头，“所以我只封门，不入内。等查到公文——”
高墙内忽然一阵巨响。
一只米袋撞破二楼木窗，带着碎木飞了出来。
它在空中张开八条铜腿，越过高墙和围观人群，直往城南落去。
陆青川仰起头。
“现在算它主动出来配合调查。”
毛不语拔腿便追。
米袋还未落地，天边忽然亮起一线白光。
那光来得极快，前一刻尚在屋脊尽头，下一刻已穿过长街。劲风掀起粥棚布幔，白光准确刺中半空米袋，将它连同八只傀儡虫一起钉在县衙对面酒楼的匾额上。
米从破口簌簌落下。
追来的百姓顾不得惊讶，纷纷脱下外衣在下面接。酒楼掌柜抱着柱子心疼大喊：“接米的也接一下匾！那匾比米贵！”
白光微颤，现出一柄细长无鞘剑。
剑柄上，一道黑色身影迎风而立。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黑衣束发，背脊挺直，眉目冷得像刚从雪里取出来。她脚尖踩着不足两指宽的剑柄，衣角纹丝不乱。
全街一静。
有人低呼：“仙师。”
女子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毛不语身上。
“妖气。”
她并指一引，长剑自行从匾额拔出，掉下来的米袋险些把酒楼掌柜埋住。
剑锋凌空转向毛不语。
毛不语方才追粮还威风凛凛，此刻尾巴“嗖”地夹紧，躲到陆青川身后。
“大人，这位姑娘好像不太讲调查流程。”
“看出来了。”
女子落地，剑悬身侧。
“巡天司顾寒酥，奉赤霞山令，处置青石县妖患。”
她声音不高，街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县中官吏已绝，妖物聚众，凡人退开。”
陆青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官袍。
“谁告诉你官吏已绝？”
顾寒酥看向他：“郡府文书。”
“文书什么时候发的？”
“昨日。”
“我什么时候死的？”
“昨日。”
“死了多久？”
“文书没写。”
“那它不够严谨。”
顾寒酥沉默一下，似乎第一次碰见有人从这个角度质疑自己的灭妖令。
宁敬之及时捧来任命文书和官印：“顾仙师，陆大人尚在任。虽然中途有一点波折，但并未完成离任手续。”
“什么波折？”
“死了。”
“……”
“又活了。”
顾寒酥看了陆青川两息，似乎在判断这算人还是算妖。
“官印给我。”
陆青川没递：“先出示你的巡天令。”
顾寒酥翻腕，一块赤色玉牌飞出，停在他面前。
陆青川没有碰，只让宁敬之核验。
“是真的。”宁敬之小声道，“赤霞山巡天司有权处置越境妖邪，不过在城内动剑，应知会地方官。”
顾寒酥已经重新看向毛不语：“它身上有血煞气。”
“冤枉！”毛不语从陆青川肩后露出半只眼睛，“我今日连肉都没吃！”
“它是失踪案报案人，也是县衙证人。没有证据之前，谁都不能杀。”陆青川道。
“若它暴起伤人？”
“你可以拦。”
“若你拦我？”
“我会按妨碍公务记下。”
顾寒酥看着他，街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宁敬之从袖里摸出一本薄册：“另外，按照青石县兵械暂行条目，外来修士携兵刃入城，应登记姓名、师承和法器特征。”
顾寒酥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老人声音小了一点，却没把册子收回去。
“不登记呢？”她问。
“初犯罚三文。”
长街落针可闻。
片刻后，顾寒酥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
“没铜钱。”
宁敬之当场咬了一下，收进袖中，又找出九十七枚铜钱，一枚一枚数给她。
数到四十三时，赵家管事终于忍不住：“陆大人，妖粮证据尚未查清，您却在街上同仙师纠缠，是否——”
顾寒酥忽然抬手。
被钉穿的米袋自行飞来，落在她面前。她用剑尖挑开一只铜壳傀儡虫，刮下腹部黑粉。
“赤霞山沉霞矿粉。”她说。
赵家管事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此物只供宗门阵器，十年前便禁止流入民间。”
陆青川问：“赵家有吗？”
“赵家当然没有。”管事答得极快。
顾寒酥剑尖一转，指向赵家高墙。
“里面有。”
“仙师凭什么断定？”
“剑在响。”
众人看向她身侧长剑。
那柄剑确实在轻轻震鸣，剑尖始终朝着墙内，像闻见了同类气息。
陆青川看向管事：“现在，县衙查失窃官粮，巡天司查禁售矿粉。开门吧。”
管事没有动。
墙内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铃响。
十几道沙沙声同时向南远去。
顾寒酥踏剑而起：“我去追。”
“等一下。”陆青川叫住她。
她回头。
“城南路多，你认路吗？”
顾寒酥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从不迷路。”
白光冲天而起，直奔北方。
所有人抬头看着她消失。
宁敬之指了指相反方向。
顾寒酥离开前，陆青川将她的巡天令、佩剑名号与三文罚款一并抄入临时装备册。她仍可依法追查妖患，却不得在未辨嫌疑时先斩毛不语；县衙也必须在一日内交出傀儡虫与矿粉供她复核。
这不是三文钱压住剑仙，而是双方都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写了下来。
顾寒酥收走自己的登记副本，第一次发现凡人的纸也能给剑划出边界。她没有认可陆青川，只暂时认可这份可核对的约定。
“大人，城南在那边。”
“我知道。”
“要提醒她吗？”
陆青川想了想。
“先把这条也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