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国人马入殿时,九张旧座还立在殿侧。
林渊没有让人撤走它们。旧副印、祭帛血布、总户刻字、雪岭旧哨名册、免问木楔、朝门封泥模子,全摆在旧座前面。
每一个入殿的人,都要从这些东西旁边走过。
第一个进来的是韩铁山。
他没有穿全甲,只挂了国军新牌和霜河副页。旧臣看见他从旧座旁走过,目光都跟着动。
韩铁山停在旧刑名座前,看着免问木楔。
“军中以后也不许有这种东西。”
许季同写下。
第二个进来的是陈稷。
他把旧律残册放到案前。
“执法的人先写自己。臣若借新律压人,照样入问。”
第三个是沈清棠。
她带着伤册入殿,册面不华贵,边角还沾着药渍。
“伤册不归礼,不归兵,不归户,归守成账。谁受伤,谁为何受伤,都要能问。”
第四个是许季同。
他抱着天下总册样和守成七条。
“臣管格式。格式若变成新黑卷,臣先担。”
第五个是周延。
他手上全是墨,几乎抬不起来。
“臣管副录。漏录、错录、藏录,都可问。”
第六个是顾延。
他把青伞骨、旧政院残房去向图、朱砚台私印放到案上。
“臣管追索。查不到,写查不到;查错,写查错。”
第七个是陆禾平。
他还年轻,走到殿中时差点被门槛绊住。
“臣管边仓副账。臣怕自己以后变坏,愿让粮账每月听读。”
殿内有人轻笑。
林渊却点头,“怕变坏,比自称清白强。”
卢守章最后一个从旧臣席走出。
他手里不是旧座牌,而是一张空白自陈表。
“老臣领旧臣自陈账。请陈稷同查。”
陈稷看了他一眼,“我不会客气。”
“老夫也不求你客气。”
守国人马站成一列。
他们不是全都年轻,也不是全都旧臣;不是全都武将,也不是全都文官。每个人面前都有账、有证、有期限、有可问之名。
贺边筹被押在殿角,看着这一列人,忽然笑了。
“你们这是把朝堂拆成账房。”
林渊道:“旧朝把账藏进椅子里。新朝把账摆到殿上。”
贺边筹道:“百姓看不懂。”
殿门外,胡井扶着门柱喊了一句:“我看得懂!谁打我,谁写名!”
门外传来低低的笑声。
林渊看向贺边筹,“够了。”
守国人马入殿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谢恩,而是领牌。
国军牌给韩铁山。
执法牌给陈稷。
户田总册牌给许季同。
伤册牌给沈清棠。
副录牌给周延。
追索牌给顾延。
边仓牌给陆禾平。
旧臣自陈牌给卢守章。
每一块牌背面都刻着同一句:有名可问。
卢守章翻到背面,看了很久。
“这四字,比免问难拿。”
陈稷道:“嫌难,可以不拿。”
卢守章把牌收进袖中,“难才该拿。”
林渊让周延开新页。
页首写:守国人马入殿。
每个人按印。
按到陆禾平时,他手抖了一下,印偏了。
他急得脸红。
周延道:“偏印也算,旁边写偏印原因。”
陆禾平小声道:“紧张。”
陈稷笑了,“也写。”
殿内气氛松了一瞬。
但很快,顾延带来的追索急报让所有人又沉下脸。
朱砚台不见。
旧政院残房去向图上,往新都路探的那支线,已经靠近内库。
内库里放的,正是旧诏、旧印、旧座证物和即将封存的旧朝文书。
贺边筹听见内库二字,眼角动了一下。
顾延立刻看见。
“他知道。”
贺边筹闭嘴。
林渊问:“内库谁守?”
韩铁山道:“原宫库守卒一队,新牌兵一队,文录吏两人。”
卢守章忽然道:“旧臣自陈表未开,内库里若还有旧诏旧印,必须今日封。”
陈稷看他,“你怕朱砚台去偷?”
“我怕他去换。”
这话让殿内一静。
旧诏若被偷,尚可追;若被换,真假难辨,又能养出一批新血书。
林渊拿起新印。
“守国人马第一令,内库开封。”
许季同问:“现在?”
“现在。”
韩铁山带人转身。
守国人马刚入殿,就从旧座旁走出殿门。
殿外百姓看着这一行人,议论声一点点起来。
有人认出胡井的门牌,有人认出韩铁山的国军牌,也有人看见卢守章和陈稷并肩,惊得说不出话。
内库门前,旧铜锁还挂着。
顾延蹲下看锁眼,“有人开过。”
锁孔里有青伞油。
朱砚台已经来过。
顾延又从门槛下夹出一小片木屑。
木屑是新削的,带着旧座同样的蜡味。
“他不是只开门,还带了旧座木件来试锁。”
卢守章脸色更沉,“朱砚台熟我书房,也熟旧政院小库。他知道哪些旧木能配旧锁。”
韩铁山道:“所以他想进去换东西,不是偷东西。”
陈稷接话,“偷是少一件,换是多一件假真相。”
陆禾平把自己的边仓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
“若粮账被换,百姓只会看见官印是真的。”
周延道:“所以副录要分处存。内库一份,外朝一份,地方一份。”
许季同接着说:“还要听读。只存不读,换了也没人知道。”
林渊点头,“写进内库开封规。凡国令、旧诏、证物,封时三录,出时三验。”
卢守章看着朱砚台留下的木屑,声音低了些。
“老臣旧宅也要照这个法查。朱砚台能进我书房,说明我那里的旧东西也不干净。”
陈稷挑眉,“卢公自己请查?”
“请查。”卢守章看向他,“你来。”
陈稷没有笑,“我会去。”
陆禾平忽然问:“若查出卢公宅里还有旧令,算谁的?”
卢守章道:“先算我失察。若有人借我名,再查借名人。”
陈稷看着他,“这句话我也会写。”
“写。”
守国人马还没出内库,第一张互问页已经成形。
不是等别人来告,而是先把自己的门打开。
韩铁山把互问页拿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我也写。国军新营旧卒多,若有人借我名压军粮,先问我。”
沈清棠接过笔,“伤棚药账若被医署旧人扣下,也先问我。”
顾延道:“追索队若抓错人,先写错抓,不许藏。”
一个个名字写上去,互问页忽然比任命页更重。
林渊看着这一页,“守国不是彼此护短,是彼此能问。”
胡井站在门外听见,探头问:“小卒能问吗?”
殿内几个人都看过去。
林渊道:“能。按门牌问。”
胡井立刻把头缩回去,却在门外笑出了声。
陈稷隔着门道:“笑也写。”
胡井忙收声,“那别写太大。”
门内门外都轻了一瞬,随即又看向内库旧锁。
韩铁山把手按到刀柄上,“笑完开库。”
众人立刻收声。
旧锁在雨后泛着冷光,像还想替旧令守门。
顾延把青伞油擦到白布上,递给众人看。
白布很快泛出一层青光。
刺眼。
发冷。
林渊站到内库门前,声音很低。
“国令换成新牌,先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