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张旧座被抬到殿前时,雨已经停了。
朝门血书还挂着,血字干成暗红。百姓被拦在门外,却能看见旧座一张张经过青砖。有人认出旧政院座,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只是看着,不敢出声。
林渊没有坐御座。
他站在新印案前,让九张旧座排成一列。
贺边筹被押在最前,卢守章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却没有躲回旧臣席。
许季同开新页。
页首写:殿前定国争。
林渊问贺边筹:“你说国靠旧座安。”
贺边筹抬头,“旧座代表旧臣、旧礼、旧法、旧功。新朝若全数推倒,得一时爽快,失天下人心。”
卢守章闭眼。
这话很毒。
因为它把旧座里的黑卷、血书、免问牌,都藏进“人心”两个字里。
林渊问卢守章:“你怎么看?”
卢守章沉默很久。
“老臣以前也这样想。”
陈稷挑眉。
卢守章继续道:“旧臣确有功,也确有老路。新朝若全把老臣当贼,朝堂会乱;若全把旧座当根,天下也会被旧座拖回去。”
“所以?”
“旧臣不免问,年轻官也不免问。旧功入功栏,旧错入错栏,旧座只作证物,不作位置。”
许季同把这句话写下。
贺边筹冷笑,“卢公,你这是卖旧臣求新宠。”
卢守章看向他,“你用我的座藏免问牌,还敢说旧臣?”
殿内旧臣席一片死寂。
林渊让人拆第一张旧座。
旧政院座扶手里取出副印。
林渊问:“这印定国,还是新印定国?”
贺边筹道:“副印只是旧物。”
顾延把副印压到纪寒章供词旁,“这旧物刚写过伪诏。”
第二张旧礼院座,取出祭帛血布。
林渊问:“这布定国,还是朝门受伤小卒定国?”
胡井被扶到殿下,后颈药布还在。
他吓得腿软,却仍报了名。
“小人胡井,守新门受伤。”
林渊道:“写。”
第三张旧户部座,背后总户不散四字露出。
沈粟娘没有在场,许季同却把梨树沟页摊开。
“这四字若定国,沈粟娘仍在焦家总户后面。”
周延又把柳霜麦的霜河页摊开。
“总户不散到边关,就是总营不散。周寒戟死后,他家仍被总营吞。”
殿内许多人第一次把梨树沟和霜河关并在一处看。
一个在南方任过官的旧臣低声道:“地方总户也有这种事。”
陈稷立刻看他,“名字。”
那旧臣脸色一白,还是报了一个县名。
周延把县名写进待查旁栏。
林渊没有当场责罚他。
“能报,就先写报事。若回头查出你压过,再另问。”
那旧臣擦了擦汗,点头退下。
门外有百姓听见这个县名,低声骂了一句,立刻又有人记住。
周延也记住了。
第四张边籍司座,雪岭旧哨名册副本露出。
韩铁山把霜河总页放到旁边。
“这旧座若定国,陆白峪仍是逃户,周小戟仍是役童。”
每拆一张旧座,贺边筹的脸色就差一分。
但他仍咬着那句话。
“国不能只靠案子。国要有尊卑。”
林渊点头,“说得对。国要有尊卑。”
殿内所有人都一惊。
林渊指向新印、守成账、霜河页、朝门血书、旧座证物。
“新朝的尊,在有功者名清;新朝的卑,在有罪者受问。不是谁椅子高,谁就免问。”
陈稷低声笑了。
“这句能写。”
周延立刻写进守成账。
贺边筹终于急了。
“陛下如此,天下旧族旧臣都会不安!”
林渊道:“不安可以报。作乱就问。”
“你问得完吗?”
“问不完也问。”
这五个字落下,殿内再没人敢轻易接话。
殿前定国争,争的不是九张椅子,而是新朝到底靠什么坐稳。
许季同提出第一条。
“旧座入证物,不再设免问位。”
卢守章提出第二条。
“旧臣自陈功错,限十日。逾期查出者,加待问。”
陈稷提出第三条。
“血书、伪诏、黑卷、旧契、旧座,同归旧法残害证物,不得销毁。”
韩铁山提出第四条。
“军中旧功可列,但不得以旧功压新册。”
沈清棠提出第五条。
“伤册入守成账,受伤小卒、军户、役童、边兵同列,不许只记官伤。”
陆禾平小心翼翼站出来。
“边仓、户田、官柜都牵到旧座。臣请加一条,凡管粮者,不得兼管见证;凡管见证者,不得私领粮。”
陈稷看他,“你倒敢说。”
陆禾平脸红,“臣刚领边仓账,怕自己以后也被人塞椅子。”
殿内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止住。
林渊道:“写。怕自己变坏,也是一条好规矩。”
周延写下第六条,原本林渊的第六条顺延为第七。
周延写到手酸,却不敢停。
林渊最后写第六条。
“新印所盖,必有账可查;国令所出,必有名可问。”
许季同低声提醒,“这是第七条。”
林渊看了一眼前面陆禾平那条,点头,“那就第七条。”
这条写完,殿外百姓也听见了。
有人在门外低声重复:“有名可问。”
贺边筹被押到案前。
林渊问:“血书谁写?”
贺边筹不答。
顾延把青伞骨、血书底稿、陶黑豆证言摆上。
陶黑豆跪在旁边,声音发抖。
“他让我塞血书。我不肯,他让人打我。他说只要卢公坐回旧座,我就是旧礼院正役。”
林渊看贺边筹。
“你给一个小役画旧座,也给自己画旧座。”
贺边筹终于闭上眼。
“血书是我让人写的。”
“旧座是谁备的?”
“旧政院残房。”
“贺边筹之外,还有谁?”
他又沉默。
顾延把雪路图拍到案上。
“你不说,纪寒章会说。纪寒章不说,粮账会说。”
贺边筹睁眼,笑得很疲。
“你们真要把所有旧路都翻出来?”
林渊道:“翻出来,才能走新路。”
殿前定国争到此,不再是争嘴。
林渊拿起新印。
第二印盖在旧座账上。
第三印盖在朝门血书待问页上。
第四印盖在守成六条上。
每一印落下,旧座旁边的免问牌就被拆下一块。
卢守章看着那些木牌,忽然跪下。
“老臣卢守章,愿领旧臣自陈账。”
陈稷立刻皱眉。
林渊道:“可领。陈稷同查,许季同定格式,顾延查血书残线。”
卢守章叩首。
贺边筹被拖下去时,仍看着九张旧座。
那些椅子没有被砸碎。
它们被一张张编号,封存,立在殿侧。
所有进殿的人都能看见。
旧座不是根,也不是座。
只是证物。
胡井被扶着从旧座旁经过,忽然停下。
他把手里的新门牌摸了摸,小声道:“以后守门,先看这个,不看旧座。”
陶黑豆跪在另一边听见,眼泪又下来了。
陈稷让人把这句也写进门禁旁栏。
林渊看见门外仍有百姓站着,便让周延把七条再读一遍。
读到“国令所出,必有名可问”时,门外有人应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从朝门下传进殿里。
守国人马入殿,就要从这些证物旁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