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库门上的旧铜锁被卸下时,锁舌里掉出一小卷纸。
顾延捡起来,展开。
纸上写着四个字:旧令仍在。
韩铁山看了一眼,“朱砚台留的?”
顾延闻了闻纸角,“青伞油味,是他。”
内库门开,灰气扑面。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排排旧诏、旧印、旧令牌、旧官署木牌、旧朝封泥模子。旧朝没有死干净的东西,全在这里等着重新被人拿出去。
卢守章看见旧政院主令牌,脸色复杂。
“这牌曾经能调六部。”
陈稷道:“也曾经能压案不问。”
林渊让人把内库东西一件件搬到院中。
每件旧令旁边,都放一块新牌。
旧诏旁,新牌写:旧诏封存,不作现令。
旧印旁,新牌写:旧印作证,不作新印。
旧政院令牌旁,新牌写:旧令牌作旧案证物,调令无效。
旧礼院仪牌旁,新牌写:礼仪不得压伤册、户田、兵粮。
旧户部总牌旁,新牌写:总户不得压本人名。
旧边籍牌旁,新牌写:总营不得压军户名。
国令换成新牌,不是把旧牌砸碎,而是当着众人给它们改身份。
朱砚台不在内库。
但他来过。
顾延在第三排旧诏架下找到一枚新刮痕,刮痕旁少了一卷旧诏副本。
“少的是哪卷?”
周延翻内库旧录,脸色一变。
“承宁末年定臣位诏副本。”
卢守章抬头。
“那卷不是普通旧诏。它能给旧臣排座。”
陈稷冷笑,“怪不得贺边筹要旧座。朱砚台要拿旧诏副本给旧座盖名。”
林渊问:“原件在吗?”
周延找到木匣,“原件还在。”
顾延道:“副本能伪造血书,足够煽动。”
韩铁山问贺边筹:“朱砚台去哪?”
贺边筹闭嘴。
卢守章忽然上前,“我来问。”
陈稷拦住他,“他是你门生。”
“所以我来问。”
林渊点头。
贺边筹被押到内库院中。
卢守章看着他,“朱砚台偷定臣位诏,是不是去老臣廊后库?”
贺边筹笑,“卢公自己猜到了,还问我?”
“他要以我名义召旧臣?”
“卢公清望,不用白不用。”
卢守章的手抖了一下。
“他会去哪处门?”
贺边筹不答。
卢守章闭了闭眼,“朱砚台小时候怕暗,走夜路一定挑灯多的地方。他若拿诏副本去召旧臣,不会走后巷,会走朝门东灯廊。”
顾延立刻带人出门。
林渊没有等消息,继续换牌。
每一件旧令都要写清新身份。
陆禾平负责粮令牌,看到旧仓调令时,额头冒汗。
“这张调令还能调边仓?”
“以前能。”卢守章道,“现在不能。”
陆禾平亲手写新牌:旧仓调令不得出库;各地边仓以守成边仓账为准。
写完,他看了看自己的字,“有点丑。”
周延道:“能认就行。”
沈清棠负责旧医署牌。旧医署牌上写着军伤优先,民伤后录。
她直接写新牌:伤按急缓,不按贵贱官民。
一个老医官想反驳,看到她药箱里的霜河伤册,又闭嘴。
陈稷负责旧刑名牌。
旧牌上有免问、候问、缓问三格。
他把免问格划掉。
新牌写:无免问。候问须写期限,缓问须写理由。
韩铁山负责旧军令牌。
旧军令牌里有一块写着亲兵自从主将,不入国军册。
他看得直皱眉。
“这东西养出章冷甲。”
新牌写:亲兵入军册,随将不离国法。
牌一块块换,院子里木屑和墨味混在一起。
内库外,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看不懂旧诏,却看得懂新牌上的“无效”“封存”“可问”。
一个老人问:“旧东西还留着,会不会又出来害人?”
胡井守门,第一次敢大声回答:“有新牌压着。谁拿出来,就按牌问。”
老人点点头,“那牌要挂牢。”
话音刚落,顾延那边传来急报。
朱砚台在东灯廊被截住。
他手里拿着承宁定臣位诏副本,身边还有七名旧臣门生,已经写了十几张请座帖。
顾延把人押到内库院中。
朱砚台看见卢守章,膝盖一软。
“老师,学生是为旧臣留路。”
卢守章看着他,声音发哑。
“你拿我的名,走的是谁的路?”
朱砚台说不出话。
林渊让人把承宁定臣位诏副本放在案上。
新牌已经备好。
国令换成新牌,最后一块,就是这卷定臣位诏。
新牌写:旧臣位诏封存,旧功可列,旧座不复。
朱砚台看着那块牌,忽然哭了。
“那我们这些旧门生怎么办?”
卢守章道:“写本事,写错,重新入账。别再偷椅子。”
朱砚台跪在地上,嘴唇发抖。
“学生若写错,老师还认我吗?”
卢守章沉默很久。
“认你曾是我学生,也认你今日偷诏。两件都写。”
朱砚台哭得更厉害,却没有再求。
林渊让周延把这句写到旧臣自陈旁栏。
旧关系不消失,旧错也不消失。
门外百姓听不全,却看得见朱砚台跪在旧诏旁,也看得见卢守章没有伸手遮他。
一个老书吏低声道:“这才难。”
胡井问:“什么难?”
“认人情,又不让人情盖住罪。”
胡井想了想,“那就还是看牌。”
老书吏点头,“看牌,也看人签名。”
内库换牌的消息很快传出门外,原本等贺表的人开始问自家旧牌能不能也挂新牌。
周延忙得额头冒汗,只能临时加一张报牌处。
第一个来报的是朝门外的老工匠。
他说街口有一块旧差牌,衙役常拿它收修门钱。
第二个来报的是卖热汤老妇。
她说旧礼院旁还有一块夜禁牌,夜里谁路过都要给钱。
第三个来报的是那个年轻书生。
他说南边县的总户牌不只压田,还压婚书。
林渊让他们先报牌名、地点、谁用、何时见过。
新牌从内库往外走,第一步就走到了街口。
陆禾平看着报牌处的人,忽然把边仓牌挂到桌角。
“凡报粮牌、仓牌、差牌,都先到这里写名。写不全也可先报。”
老工匠问:“没有字据,只知道谁来收钱呢?”
“先写人,后找据。”
老工匠点头,“那我认得脸。”
顾延派画手坐到旁边,按老工匠所说画收钱衙役的脸。
这张脸还没画完,就有人在人群里认出来,低声说那人常在旧礼院后巷出入。
顾延让人把那人的名字先写成待认。
老工匠看见“待认”两个字,松了口气。
“不是我说了就定罪?”
陈稷道:“不是。你说了,就开始问。”
老工匠点头,“这样好,我敢说。”
旁边卖热汤的老妇也跟着点头,“那我也敢说。”
报牌处前又多了三个人。
周延把空白报牌纸摊开,第一张很快写满。
第二张也被压到桌角,等着后来人。
墨还没干,风一吹,纸角就贴到胡井手背上。
他赶紧按住。
按得很牢。
内库外安静了片刻。
林渊把新印盖在内库新牌总页上。
“旧诏入库封存。”
旧令仍在。
但它们不再能自己开口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