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窈独自坐在灯下,将今日朝堂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苏相倒了半壁,康王断尾求生,三皇子断了手臂,五皇子从头到尾缩在一旁没敢出声。
几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唯独七皇子傅承业——今日也在殿上,却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地站在班列里,连眼皮都没抬几下。
这一夜,京城里有好几盏灯亮到天明。
苏相府中彻夜有人进出,康王府里密谋到三更,庆王府那边传出三皇子摔了药碗的动静。
镇国公府里,林舒窈只睡了两个时辰,便起身洗漱,换上那身银白锦袍,将整理好的卷宗收入袖中,推门而出。
晨光微熹,朱雀大街上已有早起的商贩摆开摊子。
林舒窈赶在上朝前到了睿王府,找到睿王殿下。
偏殿里,她将连日来调查到的所有证据资料交到傅承业手上:“睿王殿下,皇上让我查这桩案子时说的是,让我协助你。所以这些东西,你自己拿着。想呈给皇上,还是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
傅承业拿起那叠厚厚的账册和资料翻了几页,心里还是暗暗惊讶。予安拿到的东西,总是比他查到了要详细。
他翻了翻,才缓缓说道:“这些东西,我想送给一个人。”
“送给谁?”林舒窈看他嘴角轻轻一勾,便知他想使坏。
“苏相。”
“你要送给他?”
傅承业轻笑一声:“现在送给他,他能放过傅承瑾?傅承晏断了一条手臂,已经与太子之位彻底无缘,这一切都是傅承瑾的手笔。如今只要让苏相抓住傅承瑾一点把柄,苏相绝不会放过。”
“可皇上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在这件事里脱颖而出,在百官面前争脸面。”
“这个不急。经过大皇兄和三皇兄这一番龙争虎斗,父皇不可能在这个当口立太子。立储之事,父皇一定会先压下来。所以,我以后有的是机会表现。”
“随你。反正这件事,皇上并不希望我出头,只希望我从旁协助。”
林舒窈还在等着傅承业向她承认——他不是傅承业,而是傅玄烨。可等了一会儿,傅承业却没有提起,只匆匆走了,说要赶着将手上的证据递到苏相手里。
结果,今日的金銮殿上,苏相反戈一击,拿出一堆证据,证明与南华寺有来往的人是大皇子,而非苏相。
南华寺的账目写得清清楚楚,来往银钱都和大皇子府有关,几本厚厚的账册,铁证如山。
苏相恍然大悟般提议,将那两名女子重新提上堂来。
他本就是此道高手,大皇子竟敢用自己的人给他定罪,可大皇子万万想不到——不过一夜之间,便有人将他的罪证送到了苏相面前。
皇帝翻看那些账目,也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南华寺,如何能敛财如此丰厚?
“傅承瑾,这些账目,你如何解释?你昨日才将南华寺与苏家相联,将一切罪孽推在苏家。可眼前这些往来账目历历在目,桩桩件件都和你的康王府有关!”
大皇子看着那些被他藏得极深的账本尽数摆在眼前,不禁傻了眼。
他牺牲两颗棋子,昨日才刚证死了苏相。
仅仅一天,苏相是怎么拿到这些账本的?南华寺的金银财宝虽被人拿走,可账本没丢,他才敢拿两个姑娘充作苏相的人,将苏家证死。
如今这些账本竟落到了苏相手里。
苏相是如何拿到他这些账本的?他跌坐在地,半响说不出话来。
苏相冷笑:“大殿下,那两个女子也是你的人吧?你为了把脏水泼到本相身上,连自己人的性命都不顾,你可真够狠啊。”
大皇子在地上惊慌失措了片刻,便镇定下来。就算苏相将这些账本呈到皇上面前又如何?这顶多能证明他与南华寺有勾结。
“父皇,这些账本只能证明儿臣与南华寺有关联。可三年前的河堤案与苏家有关,最近杀害三条人命的也是苏相的人,这些和儿臣没有关系。”
皇帝将案卷移交三司会审。
最终,苏家仍与三年前的河堤案脱不了干系,最近三桩命案也和苏家脱不清关系。三皇子失了一臂,与太子之位无缘。而大皇子与南华寺的关系同样铁证如山。
皇帝命御林军带人围住南华寺,搜不出财物,便勒令大皇子交出二十万两白银
二十万两银子,限期一月缴清。
圣旨一下,康王府上下愁云惨雾。
傅承瑾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没出来,连饭都没用。
他那些幕僚进进出出,个个脸色灰败。
二十万两几乎掏空了康王府这些年的积蓄,可比起银子,更要命的是圣心。
父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勒令他交银,连一句“念在父子之情”的软话都没有,这意味着什么,傅承瑾比谁都清楚。
虽然没有证据能证明三皇子的手臂是他砍的,但在父皇的心中,那就是他砍的了。
当天夜里,苏相府中灯火通明。
苏相坐在太师椅上,听手下人回报康王府的窘状,面上瞧不出什么喜色。
他斗倒了大皇子半条命,可苏家也折了一个儿子、赔进去七八个心腹,三皇子更是断了一条手臂。这场仗打下来,苏家元气大伤,康王也伤筋动骨,谁都没讨到便宜。
苏华棠被关在刑部大牢里,苏相递了几次折子请皇上开恩,都被留中不发。他心里明白,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削苏家的势,只是碍着朝中盘根错节的党羽,一时不便赶尽杀绝。
“父亲,”苏华荣跪在阶下,小心翼翼道,“大哥在牢里递了话出来,说让父亲别再为他费心了。他说,这案子透着蹊跷——那些账本藏在南华寺密室里,连寺里的和尚都不知道具体位置。能在一天之内翻出来、还完好无损地送到咱们手上的,只有一个人。”
苏相缓缓抬起眼:“谁?”
“林予安。”
苏相沉默了很久,才从牙逢里挤出三个字:“林、予、安。”
他当然知道林予安。这个人从北境回来不过数月,先扳倒了宋尚书,又掀了谢家的底,如今又搅进皇子夺嫡的浑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