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相在朝半辈子,见过无数能臣干将,可像林予安这样,既有军功又有圣宠、既通武略又擅查案的,还是头一个。此人是他平生劲敌,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却奈何不得。
“父亲,要不要……”
苏相摆了摆手:“不可。这个时候动林予安,就是往皇帝的刀口上撞。康王倒了半条命,咱们苏家也折了元气,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皇帝留着林予安这把刀,就是要看我们自相残杀。我们不能上这个当。”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内,林舒窈正在静流院与三哥林予归下棋。林予归落下一子,忽然道:“妹妹,听说康王被罚了二十万两?”
“嗯。”林舒窈盯着棋盘,随手应了一子。
“那些账本,是你送给苏相的?”
“我只是给了七殿下,是七殿下让人送去的。”
林予归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七殿下?我听说,他这些日子跟你走得很近。妹妹,你当真打算让他做太子?”
林舒窈捻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落下:“三哥,立太子是皇上说了算。我们只管做好分内的事。几位皇子相争,最后花落谁家,还待时日。”
林予归笑了笑,没再追问。可他心里清楚,妹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较。否则,以她的性子,绝不会把那么重要的证据交到傅承业手上。
隔日早朝,皇帝下了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命七皇子傅承业兼任督察刑司部副使,协理林督察查办积案。
这道旨意不轻不重,却让满朝文武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几位皇子斗得两败俱伤,皇帝却把七皇子推了出来。这个从前被人遗忘的闲散王爷,如今竟也站到了台前。
傅承业领旨谢恩时,林舒窈站在官员列中,抬眼望了他一下。恰好傅承业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在半空一触即分,谁也没多说什么,可那一瞬间的了然,已胜过千言万语。
朝会散后,林舒窈刚走出宫门,身后便有人叫住了她。她回头一看,是沈子渊。
沈子渊穿着一身赭色官袍,清瘦了不少,眉眼间却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他快步上前,拱手道:“林督察,好久不见。”
林舒窈回了一礼:“沈大人。”
沈子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上次在林秀庄园,是我唐突了。回去之后我想了很久,今日特来向林督察赔个不是。”
“沈大人言重了。”
“另外,”沈子渊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我这些日子在光禄寺查旧档,无意中翻到一份三年前的河堤案卷宗副本。上面有几处批注,署的是苏相的字。这份东西,我想林督察或许用得上。”
林舒窈微微挑眉,看着他递过来的一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沈子渊看着她,目光坦然:“林督察放心,我不是来攀附谁,也不是替谁做税客。那桩案子死了上千人,我读了卷综,心里过不去。仅此而已。”
林舒窈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信封,收入袖中:“多谢沈大人。”
沈子渊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林舒窈立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按了按袖中那封信,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这世上,到底还是有较真的人。
沈子渊刚离开,傅承业便跟了上来,看了一眼沈子渊的背影,道:“新科状元沈子渊,恰逢新旧交替、官位悬空,入仕不到一年,便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升为正五品光禄寺少卿,运气着实不错。”
林舒窈见傅承业跟上来,索性将沈子渊方才递来的副本转手给了他,一边走一边接话:“的确。这场龙争虎斗下来,空悬的职位多了。如今各方势力盯着那几个位置,都想安插上自己的人。”
傅承业点头:“无论如何,皇上也不会再让苏家和王家的人上位了。”
林舒窈:“御林军副统领肖毅也因涉案被削了职,他的位置空了出来,这可是个争破头的武职。”
傅承业:“我才刚被父皇任命为督察刑司部副使,能否请林督察一道午膳,在业务上指点指点?”
林舒窈歪头瞧了瞧他,最终点了头:“行,那就一起吧。”反正饭总要吃的,一道用膳也好。她倒想瞧瞧,这厮究竟能装到几时。
两人上了马车,林舒窈懒得搭理傅承业,便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傅承业没有打扰她,见她闭上眼,心中怜惜之意顿生,只觉得父皇太过分。他们好不容易从北境得胜回京,父皇便给了予安这么重的差事,让他连多歇一刻都不得。这些天来日夜查案,好几宗大案都是予安的功劳。
他安静地看着予安,总想伸手抚一抚她闭眼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想替她分担些什么,让她能多歇一歇。见她被车颠了一下,他急忙挪到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这一路竟格外安静,林舒窈竟真的小憩了一路。而傅承业侧目看到“予安”靠在自己肩头时,心头竟生出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他生出一种荒唐可笑的念头——竟希望这条路越长越好,就让予安这样一直挨着他,他此生似乎便再无他求。
可予安醒着时,是不愿与他靠这么近的。从前就算揽她的肩,予安也总是避开,还说两个大老爷们儿搂搂抱抱不成体统,要揽就去揽姑娘。可予安回京这么久,从未对哪位姑娘有过暧昧。
这一路上,他闻到予安身上清清爽爽的一股清香,心中有悸动,也有一种岁月安好的幸福感。
到了凌霄阁门前,马车骤然停下,林舒窈才睁开眼,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方才竟真的睡着了。
可发现自己是靠在傅承业肩上睡着的,她立刻移开身子,离他远了些:“不好意思,我竟打了会儿顿。是不是到了?”
傅承业还未回话,迎面便有人打断了他们:“真是无巧不成书!下官见过七殿下,见过林督察!没想到能在这里偶遇两位大人。两位想必也是来此用午膳的吧?难得遇上,不知下官可有这个荣幸,请两位一道用膳?”
来人是沈子渊,一身赭色官袍,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目光在林舒窈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