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圣述职后回到镇国公府，林舒窈立在镇国公府门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陌生又隐约透着几分熟悉的面孔。秋阳斜斜地铺在青石台阶上，将门前那乌泱泱一群人照得明暗分明。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原主只记得父亲，大哥和二哥都已战死沙场，母亲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后，三年前已经离世，府上只余瞎眼的祖母，同样瞎眼的三哥和病弱的四哥。如今这阵仗，是半个京成的亲戚都聚过来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些人一一对号入座，便见一个妇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藕荷色锦缎衣裳，鬓边簪着一支金步摇，走路时腰肢扭得颇为讲究，只是面上那副焦急的神色，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刻意。
她径直越过林舒窈，连正眼都没往这位凯旋归来的骠骑将军身上落一下，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林予安面前，一手攥着帕子，一手便要去拉林予安的袖子，嘴里急急地嚷开了：“窈窈啊，你这是怎么回事儿？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不是和你表妹柳如媚一起嫁到苏侍郎府上了吗？难不成是得罪了侍郎府上的人，被人家退了回来？”
不等林予安开口，她已将帕子举到眼角，干巴巴地抹了两下，声音愈发高了几分：“我可怜的窈窈啊！是不是苏家嫌弃你身子骨弱，将你给退回来了？为了你能顺顺利利嫁给苏家，我已经让你表妹柳如媚陪你一起嫁入苏府了，苏府怎么还将你退回来？婚前我们将军府就和苏府约好了——你身子骨弱，可能没法生儿育女，所以我们将军府将你表妹柳如媚一起嫁过去做个平妻，算是给苏府的一点补偿。他们苏府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还敢将我家可怜的窈窈退回来，真是没天理！”
她一边说，一边拿帕子往脸上摁，可那眼眶干得连水光都看不见一丝。
林舒窈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银铠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芒。她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位二婶柳玉娟，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讥诮。
盖头底下的林予安却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扯下盖头，露出那张被浓妆糊得乱七八糟的脸，气得嘴唇都在抖，指着柳玉娟道：“二婶，你事先何曾和我说过，要将你表侄女柳如媚一同嫁入苏家？你一声不吭，在我之前就将你表侄女嫁了过去，还抢在我之前拜了堂！你这分明是抢了我的婚事，还在这里说得冠冕堂皇——你是什么居心？狐狸给鸡拜年，安的哪是什么好心？”
柳玉娟被林予安这一通抢白，脸上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笑来。她像才刚瞧见林舒窈似的，夸张地转过身，挥了挥手中的帕子，扬声道：“哎哟！予安啊，你这是立了大功回来了啊！真是好样的，给我们将军府挣了这么天大的脸面！可是——你瞧瞧，你听听！窈窈她好像是在怪我呢。我处处为她着想，怕她身子骨弱，婚后生不了孩子、管不住夫君，这才将你表妹柳如媚给她送过去，好让她在苏府不会被人欺负了去。予安啊，我这是煞费苦心啊！窈窈她怎么就不领情呢？”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委屈，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冤枉的人。
林舒窈听她唱作俱佳地演了这一出，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她没有接柳玉娟的话，而是偏头看向林予安，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四哥，这位是——谁啊？怎么在我们镇国公府门前说三道四？这是我们家哪门子的远房亲戚不成？”
她语调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仿佛真的不认得这位妇人是谁。林予安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妹妹这是要给柳玉娟一个下马威。他压了压心头的火气，顺着她的话道：“哥，这是咱们二婶，柳氏。祖父还在时就已经分出去，原本一家住在城南的。你出征之后，他们家都住进我们国公府了。她表侄女就是今日与苏云洲先拜了堂的那个柳如媚。”
林舒窈点了点头，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移到柳玉娟脸上。她唇角微微一弯，笑意却未达眼底：“原来是住在城南的二婶吗？方才你说，是你做的主，让你娘亲的侄女柳如媚以平妻之名一同嫁入苏家？”
柳玉娟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后脊一凉，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嘴上却不肯松：“是、是啊！我这不是为了窈窈好吗？窈窈她打小体弱，弱不禁风，我担心她嫁到苏家后会被欺负，这才委曲柳如媚那小丫头跟着嫁过去。”
林舒窈轻轻冷笑了一声，往前踱了半步，银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二婶真是为我五妹妹这门婚事费尽了心机啊。不过——既然柳如媚是二婶你做主送去的，那她与苏云洲先拜了堂、抢了正妻的礼数，这笔账，是不是也该算在二婶你头上？”
“这……这不是因为顾念着五小姐身子骨弱，不想让她太过累着吗？这怎么能说是抢呢？正妻之位仍然是窈窈啊。”柳玉娟脸色泛白，却仍强撑着辩驳。
“是吗？照你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你了？也是，那苏云洲和柳如媚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贱人，都一起被皇上下旨打了三十大板，估计以后也就永远锁死成一对，不会再祸害别人了。”
“啊！”柳玉娟终于彻底破防，尖叫了一声，手中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
林舒窈不再看她，转身扶住林予安的胳膊，声音恢复如常，温和却不容置疑：“五妹，我们进府。门前风大，别着了凉。”
她扶着林予安，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一群面面相觑、凭空冒出来的家人和佣人，迈过镇国公府高高的门槛，将柳玉娟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和满门嘈杂，一同关在了身后。
回到林舒窈的闺房后，林舒窈才问道：“四哥哥，二叔一家是怎么进了我们镇国公府的？”
林予安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妹妹，你也知道，祖父还在时，二叔一家就已经被分了出去，原本和我们这些年也没什么往来。但是，你替我出征之后没多久，二叔一家竟不知因何缘由，把他们自己城南的祖宅卖了，说来我们府上暂住几日。你也知道，祖母眼睛瞎了，三哥哥眼睛也瞎了，而我时好时坏，身子骨也不争气。不知二叔和二婶在祖母面前说了些什么，祖母便允了二叔一家住了进来。二叔家一住就是三年，国公府现在都认二婶是当家主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