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分析道：“父皇您的考虑无非就是两条红线。”
“第一是为了维持城防治安，防止夜间生乱；第二则是为了让老百姓早点回家睡觉，以此来增加大明的人口基数。”
“既然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为何还要明知故犯，甚至公然废除宵禁？”
“你难道不知道，对于现在的百废待兴的大明来说，人口才是重中之重吗？”
说到这里，朱元璋那原本平淡的语调中，已经隐隐透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这挑战皇权的夜市，他这次是铁了心要取缔的。
“父皇，昨晚您应该已经去领略过夜市的繁华了吧？”
“确实去瞧过了。”
“那您在那里的感受又当如何？”
想起在蓝田县看到的那些灯火辉煌的夜景，以及那一张张洋溢着真挚笑容的脸庞，朱元璋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
“那真是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啊，若是大明的每一个州县都能建设成蓝田县那样，咱这辈子就算是闭眼也死而无悔了。”
“既然您都承认那是真正的太平盛世，为何不试着在全国推而广之呢？”
“有了那种物美价廉的电石灯，再配上衙役们通宵达旦的巡逻，治安上的漏洞早就被堵死了。”
“至于您最担心的人口增长问题……”
朱樉的话语微微一顿，似乎在脑海中组织更加尖锐且真实的措辞。
“父皇，您难道真的固执地认为，在这种阶段不计后果地鼓励百姓疯狂生育，真的会对大明有好处吗？”
朱樉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沉重，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朱元璋闻言，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这话到底指的是什么意思？”
“多说无益，父皇您且跟着我走，我带您亲眼去瞧一个地方，您自然就全明白了。”
朱樉没有选择在口头上进行争辩，而是领着朱元璋拐进了另外两条稍显僻静的小道。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占地颇广、粉墙黛瓦的大院子门前。
朱元璋狐疑地抬起头，打量着门楣上那块并不张扬的木制牌匾。
“慈济院？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您跟着我进去瞧瞧，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里头。”
朱樉走上前去，曲起手指在厚重的木门上很有节奏地叩了几下。
“来了来了，是哪位贵客啊？”
没过多久，大门被推开了一个细缝，一位长相富态、满脸褶子都透着和善的老妈妈探出头来。
她一瞧清来人是朱樉，吓得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老身见过秦王殿下，给您请安了。”
朱樉赶忙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行这大礼。
“王婆婆，咱们这儿不讲究虚礼，院长在屋里吗？”
“在的，在的，院长正搁办公室里对账呢，我这就去把她喊过来接驾。”
“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摸过去就行。”
“这……那好吧，王爷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招呼老身。”
“放心，不会跟您客气的。”
“嘎吱——”一声沉闷的长鸣。
慈济院那两扇厚实的大门被彻底推开。
呈现在朱元璋眼前的，是一幕他从未在别处见过的景象：
只见干净整洁的庭院里，三五成群地坐着十几个稚嫩的孩童。
领头那个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模样，而最小的那个还歪歪斜斜地坐在小马扎上，估摸着也就三四岁的光景。
不少小家伙瞧见院子里突然多了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脸孔，都有些怕生，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呼啦啦往屋里跑。
但也有几个胆子大的，认出了带头的朱樉，尖叫着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朱樉的大腿，怎么甩都甩不掉。
“大哥哥！你可算来看我们了，大家都可想你了！”
“就是啊大哥哥，你上次临走的时候明明答应过，下次来会给我们带好玩的礼物，礼物在哪儿藏着呢？”
“对啊对啊，说好的糖球呢？我做梦都想吃那个甜味。”
听着耳边这些叽叽喳喳、天真烂漫的吵闹声，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朱樉竟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他一会儿摸摸这个的小脑袋，一会儿又抱起那个在原地转个圈。
“哎哟，这次是大哥哥不对，出门走得太急，把礼物全都落在家里了，下次过来一定加倍补偿给你们，拉钩行不行？”
“那好吧，大哥哥这次一定要说话算数啊，骗人是小狗。”
“一定算数，我要是忘了，就让我的小狗也偷吃不到肉，来，拉钩。”
等朱樉费了好大劲跟这群孩子一一‘拉钩承诺’之后，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突然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一直站在后头没吭声的朱元璋。
“大哥哥，这位看起来很威严的爷爷是谁啊？”
朱樉笑着揉了揉他的脸蛋，大声答道：“这位老爷爷啊，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好人，你们就管他叫‘朱爷爷’好了。”
“朱爷爷好！”孩子们虽然有些敬畏，但还是齐声发出了清脆的问候。
“哎……孩子们好，都乖，都乖。”
朱元璋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面孔，原本紧绷着的脸部线条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露出一抹罕见的温和笑容。
“行了孩子们，我们找你们院长还有正经事谈，你们先去后花园玩皮球吧。”
朱樉语气温润地叮嘱了一句。
等孩子们如同潮水般散开后，朱元璋眼中的笑意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老二，这些孩子……莫非全都是没人要的孤儿？”
朱樉的神色瞬间变得肃穆起来，他沉默地点了点头，领着朱元璋往慈济院的最深处走去。
“这座慈济院，我打从两年前刚到西安时就开始筹备了，父皇，您可知这些孩子的身世由来？”
“既然被送到了这里，那多半是因为世道艰难，他们的双亲遭了意外，撒手人寰了吧。”
说到这里，朱元璋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眼睛里，不免浮现出一丝感同身受的哀恸。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朱元璋才是大明最大的孤儿。
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大饥荒，在他还只有孩提年纪的时候，就无情地夺走了他父母和兄弟的性命。
为了能在那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他讨过饭、敲过木鱼。
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伤痕。
“可惜您猜错了，父皇，事实远比您想的要残酷得多。”
正当朱元璋沉浸在往昔的悲痛中时，朱樉那透着一股子冷意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猜错了？这话怎么讲？”
朱樉的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座大山。
“父皇，我可以当着您的面发誓，我这里收容的这些孩子，绝大多数人的亲生爹娘，直到现在都还活蹦乱跳地待在家里呢！”
“什么？！”
朱元璋的龙目陡然睁圆，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困惑，“既然爹娘都在世，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骨肉遗弃，让他们沦为孤儿？”
“父皇，您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
朱元璋眉头紧锁，在脑海中飞速搜索着各种可能性，随后才有些艰涩地开口道。
“难道是因为那些人家里穷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实在是养活不起了，才不得不含泪把孩子给卖掉抵债？”
朱元璋毕竟是从最底层的泥潭里爬出来的，对民间的疾苦见得太多了。
在他的认知里，穷苦人家卖儿鬻女虽然惨无人道，但确实是乱世中保命的常态。
然而，朱樉听完这个答案，却再次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重重地摇了摇头。
“卖掉？父皇，如果您觉得他们是被卖了，那反而证明这些孩子还算是命好的。”
“我这里收留的，有一部分是被亲生父母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大街上的，还有一些……则是险些被爹娘亲手按在水盆里溺死，最后被我们慈济院的眼线给硬生生抢救回来的！”
朱元璋整个人如遭雷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这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父母？”
“为什么要这样做？”
朱樉逐字逐句地冷声吐出了三个词：“极度的贫穷、无法治愈的恶疾，以及那根深蒂固、无可救药的重男轻女！”
朱元璋顿时语塞，原本想要质问的话全都被卡在了喉咙口。
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实在是太过于压抑、太过于沉重了。
如果单纯只是家里没米下锅，或许还能咬牙把孩子卖给大户人家当个奴婢，好歹能换口饱饭吃。
可如果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天生残缺，或者是浑身是病，又有哪个牙婆愿意出钱买一个注定要赔本的病秧子？
至于女婴，在这个甚至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年代，除了那些藏污纳垢的青楼，谁会愿意在大灾年添一张只会‘赔钱’的嘴？
既然卖不出去，为了给家里的壮劳力和儿子节省出那最后一把口粮，那些绝望的父母便只能选择了最极端的手段——抹杀这个小生命的未来。
“溺婴、弃婴，听起来像是那些话本小说里编造出来的耸人听闻的桥段，可是在咱们大明的基层州县，这却是真实存在、甚至成了惯例的普遍现象。”
“以前曾有落魄书生以此为题写过一首血淋淋的诗。”
“啼声呱呱一盆水，”
“胎发茸茸目未启。”
“肤红皮皱手足拳，”
“生女何心致之死。”
“这两年我在西安周边巡视，曾亲眼目睹过那一幕幕让人午夜梦回都想呕吐的惨剧。”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在浑浊的江岸边搭了一个简陋得不忍直视的土台子，然后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把一个还没断奶的女婴放在上面，亲手点燃了柴堆。”
“父皇，您能凭借您的想象力，勾勒出那个画面吗？”
“只不过是一转眼的工夫，那凄惨的啼哭声就被熊熊烈火给彻底吞噬了，快得让我想冲上去救人的机会都没有。”
“我当时气得发疯，冲过去揪住那个男人的领口质问他为什么要当这种禽兽不如的畜生，您猜他是怎么回答我的？”
“他竟然理直气壮地跟我叫板，说他烧的是自家生出来的赔钱货，朝廷律令管天管地，难道还管得着他处理自家的‘累赘’？他说完这话，竟然还敢用力推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我派人去当地仔细盘问才知道，背后的真相远比烧死一个孩子更令人毛骨悚然。”
“那个男人家里连着生了四个娃，清一色全是女儿，前面那三个早就已经在出生的当天就被他亲手溺死或者挖个坑活埋了，这最后一个之所以弄个祭台烧了，是因为他想拿女儿的命去讨好上天，求老天爷下辈子给他投个儿子过来。”
“这是何等的野蛮残暴！又是何等的愚昧透顶！”
朱元璋听完这些话，沉默了良久，最后只能发出一声饱含沧桑的叹息。
“关于这种惨状，在《后汉书·党锢列传·贾彪传》中其实早就留下过类似的记载。”
他低垂着眉眼，声音嘶哑地念出了那段流传千载的文字：“小民困贫，多不养子，彪严为其制，与杀人同罪。城南有盗劫害人者，北有妇人杀子者，彪出案发，而掾吏欲引南。”
贾彪满脸肃穆地发出一声怒喝，指责说强盗抢掠财物虽然可恶，但那也算常态，可生母虐待亲骨肉简直是丧尽天良、违背天道的重罪。
他片刻都不愿耽搁，立刻命令车夫掉转车头朝着北方疾驰而去，打算亲自去彻查这起骇人听闻的案件。
城南那些原本气焰嚣张的恶霸们听说了这位县令的雷霆手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把自己捆绑起来主动跑去衙门投案自首。
在接下来的几年时光里，当地不仅杜绝了恶行，那些本打算遗弃孩子的百姓也纷纷转变心意，受他恩惠而活下来的婴儿多达数千人，众人都感激涕零地称赞他是再生父母，甚至把男孩起名为“贾子”，女孩起名为“贾女”。
“这种重男轻女的情况自从古代开始就是如此，真的让人感到深深的无奈啊。”朱元璋发出一声充满沧桑的感叹，双眼里尽是看透世事的疲惫。
贾彪当初在新息县担任县长时，不过是管理着弹丸之地，区区几年就能多出上千个被救下的孤儿，由此足以窥见当时民间溺死婴儿、丢弃孩子的陋习是多么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古往今来都是这种风气，难道我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它是正确的吗？”朱樉听到父皇的回答后，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愤怒地大声质问起来。
他内心深处充满了极度的失望和惊愕，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英明神武的父皇，竟然会用这种听天由命的冷漠态度来敷衍自己。
他在心里默默反问，眼前这个满口无可奈何的男人，难道真的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把天下百姓当成亲儿子的洪武皇帝吗？
“父皇，您自己就是从吃不饱饭的贫农家庭走出来的，您不妨静下心来想想，若是当年爷爷奶奶为了省下一口口粮给兄弟们活命而选择把你掐死或扔掉，这世上哪里还有威震八方的洪武大帝！”朱樉情绪激动得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眼前的皇帝，声音颤抖着提醒父皇，当年的老两口是哪怕勒紧裤腰带也要把全家孩子养活的。
“您以前坐在那把金灿灿的椅子上教导我们不能忘记出身、要体恤民疾，可如今您当了主宰天下的皇帝，难道就把那份同甘共苦的本心给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吗？”
“你这孽子简直太放肆了！”朱元璋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指责气得额头青筋暴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自打他登基称帝以来，还从来没有哪个人敢当面用这种教训的口气对他说话。
哪怕是性格最稳重、偶尔会进谏的太子朱标，也绝对不敢如此直白且剧烈地和他发生正面冲突。
他完全料想不到，在繁华的应天府里一直表现得温文尔雅、礼数周全的朱樉，在谈论起这件民生惨剧时竟然会变得如此暴躁且性格刚烈。
朱元璋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在朱樉身上，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正盯着挑衅的猎物。
若非他内心深处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当父亲的慈悲，明白眼前这个顶撞自己的男人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恐怕早就下令让御前侍卫把朱樉拖出去斩首示众了。
朱樉面对父皇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毫无惧色，他紧紧攥住拳头，挺起胸膛与这位开国皇帝针锋相对地对视着。
他说话的语气里依旧带着灼人的怒火，丝毫没有因为对方身份的尊贵而表现出一丁点儿退缩的意思。
“咱们大明王朝关于这种人伦惨案的法律条文一共明明白白写着三条。”
“这头一条规定倒是说得通，只要子女动了谋害双亲的念头，不管最后有没有造成伤害，只要敢有这种念头，那就必须得受那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而且这是被列入十恶不赦的大罪，即便您老人家哪天大赦天下了，这类人也绝对别想活着出监狱。”
“可这第二条就荒谬透顶了，父母若是为了栽赃陷害别人而故意杀掉亲生孩子，竟然仅仅只需要打七十棍子再关上一年的劳役，如果不是为了诬告别人，这条法律甚至连管都懒得管！”
“第三条更是详细列举了两种让人心寒的情况，一种是父母打着教导的名义把孩子活活打死，只要父母能说出个一二三的理由，孩子死也就白死了，没理由的话也才打一百棍，另一种无缘无故打死孩子的行为，也只不过是挨六十棍再关一年而已。”
“这种把人命当草芥的破烂法律，到底是为了保护谁的利益而制定的！”
“更不用说那些没身份没地位的小妾生的孩子了，只要当爹的不怎么待见，就算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被随手打死，在咱们这社会里也压根儿不是什么稀罕事。”
“自古都说人命关天，父子之间更是血脉相连的最亲近关系啊！”
“难道那些弱小无助的孩子，他们的生命就真的低贱到不配得到法律的一丝丝庇护吗？”
朱樉那一声接一声仿佛泣血般的灵魂拷问，让位高权重的朱元璋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他看着儿子那双透射出强烈正义感的眼睛，突然觉得那目光像是一道刺眼的阳光，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朱元璋极其不自然地把头扭向一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后略带生硬地转移话题，询问朱樉不是说要带他去见见这座慈济院的院长吗。
“咱们还是先把正事办了，去见见那位管事的院长再说其他的吧。”
朱樉眼神复杂地沉默着点了点头，随后迈开沉重的步子，领着父皇继续朝着院落深处走去。
在慈济院最偏僻安静的一个小房间里，朱樉和朱元璋终于见到了那位负责管理这里的女性院长。
那是一个穿着打扮和寻常农村妇女没什么两样、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人，此刻正紧锁着眉头趴在书桌前专注地阅读书籍。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女人疑惑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门口的位置。
当她认出进来的人是秦王朱樉时，连忙慌乱地放下手里的书本，恭敬地弯下腰行礼问候秦王千岁。
“肖院长不必多礼，赶紧起来吧。”
等到那位肖院长站稳身子后，朱樉伸手指着身旁一脸严肃的朱元璋介绍说，这位是从应天府远道而来的朱大财主，因为听说了孤儿院的善举也想来出份力，让她详细讲讲院里的具体情况。
一听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老爷是专门来捐款做慈善的，肖院长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了发自内心的和蔼笑容。
“咱们这慈济院全靠秦王府拨银子才盖起来的，满打满算已经开办了整整两个年头。”
“现在这院墙里头一共安置了二百四十六名可怜的孩子。”
“这当中女娃占了一百七十五个，剩下的男娃基本上都是打娘胎里带了残疾，或者是病恹恹的体弱多病之辈。”
“这两年里陆陆续续有二十二个孩子被领养走了，可大多是健壮的男孩子，女孩子一共才被领走四个。”
肖院长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一边动作麻利地将刚才正在翻阅的那本册子递到了朱元璋的手中。
朱元璋低头一看，才发现这厚厚的一本原来是孤儿院里所有人的详细名单和每一分钱的开支账目。
随着他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朱元璋原本就严肃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铁青，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压抑气息。
要知道这慈济院收留的仅仅只是这一个府城的孩子，数量就已经如此惊人。
两年前朱樉刚接手封地的时候，这巴掌大的地方竟然最高峰时挤下了超过五百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名单里记录着很多孩子刚出生就被扔在了冰冷的石板路上，甚至还有不少婴儿。
甚至有很多无辜的小生命在官差赶到现场营救之前，就已经被狠心的父母活活溺毙了。
如今在这慈济院里爬来爬去的一些婴儿，其实是当初官差从冷冰冰的河水里捞出来才勉强救回一命的。
这还仅仅只是摆在明面上、有文字记录的幸存者，那些没被发现、悄无声息地死在水缸或荒野里的弃婴只会比这多出成千上万倍！
朱元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原本清晰的景物瞬间变得模糊重叠起来。
那泛黄纸张上原本规整的一个个黑色汉字，在他眼中竟然慢慢渗透出了鲜红的血色，仿佛在凄厉地控诉着什么。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所谓“洪武盛世”，在这些冷冰冰且血淋淋的数字面前，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荒诞冷笑话！
肖院长完全没察觉到皇帝的心绪变化，继续介绍说多亏了王爷这两年的苦心治理，老百姓腰包鼓了，再加上王爷经常派人做宣传，不少爹娘都慢慢把自家娃接回去养了。
“可即便日子好过了，还是有狠心人选择把孩子扔掉，光是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院里就又接到了三十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其中二十八个全都是女婴。”
肖院长说到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悲悯的轻叹。
普通老百姓之所以舍得丢弃亲骨肉，除了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之外，扎根在骨子里的重男轻女思想才是最根本的毒瘤。
慈济院里那些多得数不过来的女孩子，就是这个时代对女性最残酷的偏见的铁证。
大部分被送进来的女婴其实身体都非常健全，长得也白白净净，根本没有任何毛病。
反观那些被扔出来的男孩子，则几乎清一色都是染了重病或者是身体残缺的倒霉蛋。
根据账册上那触目惊心的记录，光是今年这一年，慈济院里就因为疾病夺走了十六个年幼的生命，而且清一色全都是男娃。
朱元璋手指颤抖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账册，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憋闷得让他几乎快要窒息了。
仅仅是一个西安府的情况就如此惨不忍睹，那在大明朝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情况得黑暗到什么地步啊。
肖院长领着他们继续朝后院走去，介绍说还没断奶的小婴儿都安顿在最里面的院子，中间这几排屋子住的是能跑能跳的孩子，门口这几间则是伺候孩子们的婆婆住的，前面的大院子是留给娃们耍闹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
屋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羊叫声。
朱元璋疑惑地停下脚步询问道，刚才那是羊在叫吗，难道你们这孤儿院里还专门养了一群羊。
肖院长耐心地解释说院里很多婴儿都没奶喝，正儿八经的乳娘又实在太难找了，所以王爷就专门送来了一批带奶的母羊，靠羊奶来填饱那些可怜娃的肚子。
“正好路过，顺便带咱过去瞧一眼那羊圈吧。”
肖院长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朱樉，见秦王微微点头表示同意，这才敢继续引路。
“朱老爷，那您这边请，羊圈就在拐角处。”
朱元璋迈步跟在肖院长身后朝着羊圈的方向走去，越往那边走，那种属于牲畜的刺鼻气味就变得越来越浓烈。
等真正走到了羊圈跟前，朱元璋定睛一看，立刻把里面的景象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