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羊圈旁边的空地上，有三个约莫八九岁、身体还没长开的小孩子正忙碌着。
其中两个孩子正吃力地抬着一只装满清水的沉重木桶，摇摇晃晃地把水往水槽里倒。
另外一个孩子手里攥着一把新鲜的青草，一边细心地喂着羊，一边用小手轻轻抚摸着母羊的脑门，动作充满了温柔。
肖院长语气中带着一丝凄凉地说道，王爷心地慈悲盖了这院子给孩子们活路，可随着收进来的娃越来越多，拨下来的银子用起来确实有点捉襟见肘，现在加上她也就四个老婆子在操持。
“这些孩子都懂事得让人心疼，为了减轻咱们这几个婆婆的负担，这些脏活累活他们总是抢着去干。”
“好在平时县衙里的差役和王府里的侍卫大哥也会常来搭把手，王爷还定期请医学院的大夫来给孩子们诊脉，所以这慈济院目前勉强还能维持得下去。”
朱元璋盯着那三个孩子瘦小的背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声音沙哑地说到底还差多少银子，让她直接开个清单出来，这笔钱他全包了。
听到朱元璋这位“大财主”如此豪气干云地许下诺言，肖院长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连声称谢说她代表这几百个苦命的孩子感谢朱大善人的救命之恩。
“我这就回屋去给您把需要的开支一笔笔算清楚，您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肖院长像是生怕朱元璋会突然反悔似的，一溜烟地就跑回了那间局促的办公室里。
她心里急得不行，打算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清单整出来，毕竟这种既有钱又肯发慈悲的大老板可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
等到办公室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严后，朱樉才压低声音对父皇感叹说，肖院长这辈子也是受尽了磨难，她原本也是出生在富庶人家，可后来家里败落了，亲爹妈竟然嫌弃她是克家的扫把星，随随便便就把她卖给了一个地痞无赖当老婆。
“她后来好不容易生了个闺女，可孩子还没满月呢，就被她那个丧良心的男人给活生生扔进水里溺死了。”
“再后来那个混蛋男人因为在外面赌得家徒四壁，被讨债的乱刀砍死在街头，她就成了一个孤苦伶仃的俏寡妇。”
“我之所以请她来管这孤儿院，一是因为她读过书有见识，二就是因为她经历过同样的丧子之痛，能把这些孩子当成亲生的来疼。”
“除了这府城的大院子，我在整个西安境内的每个县城都设立了这样的据点，除了强制地方衙门去干义工，还会按时拨一笔专款给他们，用来保住这些孩子的命。”
朱元璋听着这些话，心情沉重地抿了抿嘴唇，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突然间，他的眼珠子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得可怕。
刚才那三个孩子一直背对着他干活，所以他看得不甚真切，现在孩子们转过身来，他立刻瞧出了惊悚的不对劲之处。
那两个抬水桶的孩子里，其中一个孩子竟然只有一只完好的手臂，另一只胳膊从手肘往下竟然空空如也。
如果只是天生的残缺，见惯了生死的朱元璋或许还不会这么愤怒，毕竟这慈济院里天生畸形的孩子并不少见。
可眼前这个孩子明显不是天生的，他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参差不齐的断口绝对是被锋利的刀刃生生砍断后留下的旧伤！
再看那个刚才喂羊的孩子，小半张脸竟然像是被烈火焚烧过一样，皮肤皱缩成一团，看起来极其狰狞。
唯独剩下那一个孩子，从外表看起来还算是个健全的正常人。
朱元璋心头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烧到了头顶，他阴沉着脸，迈开大步就朝着那三个孩子走了过去。
朱樉也没说话，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默默地跟在父皇的身后。
那三个孩子显然被气势汹汹走过来的朱元璋给吓坏了，看着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孔，眼神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
小家伙们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往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下意识地想要撒丫子逃跑。
可当他们看到朱元璋身后跟着的是平日里最温柔的秦王殿下时，虽然还是胆怯地退了几步，但终究还是鼓起勇气留在了原地。
朱元璋察觉到孩子们看向自己时眼神里的惊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有些吓到孩子了。
他赶紧收敛了浑身的戾气，尽量在脸上挤出一个生涩的笑容，弯下腰慢慢走到了三个孩子跟前。
等走近了仔细打量，朱元璋才发现这些孩子瘦弱得简直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干瘪竹竿，看得人心碎。
那凹陷下去的脸颊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蜡黄色，虽然他们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浆洗得很干净，但这身板儿实在单薄得让人不忍直视。
朱元璋顾不得身份，直接一屁股蹲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们保持在同一个高度。
可他仅仅只是扫了一眼那两个受伤的孩子，就忍不住痛苦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亲手砍掉过无数敌人的脑袋，也曾挥舞大刀把对手拦腰斩断，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的冲锋或者山河破碎的惨状，他觉得自己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拥有一颗坚不可摧的铁石心肠。
可残酷的现实却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告诉他所谓的冷酷在这些孩子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他压根儿没法去直视那个孩子空荡荡的断袖，更没法去面对那个孩子那张被大火毁掉的一半面孔。
朱樉此时也单膝跪在了父皇的身边，语气极尽温柔地安抚道，孩子们别害怕，你们还认得眼前的大哥哥吗。
“当然认得呀，你是经常来看我们的大哥哥。”
朱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指着身边的朱元璋哄道，这位老伯伯只是长得稍微凶了一点，但他肚子里可全都是善心，今天是专门来给咱们院里送银子的。
“伯伯好，我的名字叫肖归。”
“伯伯好，大家都叫我肖敏。”
两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很有礼貌地向朱元璋打招呼问好。
轮到最后那个看起来最健全的孩子想要开口说话时，场面却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啊……啊……”
那个孩子只是张大了嘴巴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单音节，脸上虽然挂着灿烂的笑容还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元璋定睛一瞧，眼珠子瞬间瞪得老大，整个人如遭雷击。
原来那个看似完整的孩子，嘴巴里竟然空空如也，那条原本应该灵动的舌头竟然被人齐根割掉了！
朱元璋的眼圈瞬间就憋得通红，他强忍着快要爆发的泪水，努力在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
朱樉温和地摸了摸他们的背，轻声说好孩子们，现在去跟外面的小伙伴们一起玩一会儿吧。
断了胳膊的肖敏有些怯生生地小声嘀咕道，可院长交代的这些活计咱们还没干完呢，要是偷懒的话……
“没关系的，你们放心去玩儿，剩下的这点活我和这位伯伯顺手就帮你们干利索了。”
朱元璋也赶忙跟着应和道，对对对，你们快去玩儿吧，这里交给咱们两个老伙计就行了。
见到这个看起来很凶的伯伯态度竟然这么慈祥，三个孩子才慢慢放下心里的防备，欢天喜地地蹦跶着去找同伴玩耍了。
盯着那三个手拉手、蹦蹦跳跳离去的瘦弱背影，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是冰窖里冒出来的寒气，质问朱樉这三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搞成这副惨相的，那语气简直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朱樉随手拎起一桶清水，动作娴熟地开始打扫起脏乱的羊圈，准备清理一番。
他一边干活一边解释说，这三个可怜的孩子，全都是西安府的衙役从贼窝里亲手解救出来的。
“我刚到这西安城当秦王的时候，就发现大街上到处都是些沿街乞讨的小孩子。”
“这些讨饭的孩子几乎全都是残疾，要么是断了手，要么是毁了容或者瘸了腿，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很多伤口根本不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天生缺陷，而是后天生生造出来的。”
“我当时就觉得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于是就立刻派了一批精干的人手去暗中摸排。”
“这不查倒还真不觉得有什么，一查出来的结果简直让我气得想杀人。”
“原来在这些无辜孩子的背后，一直躲着一个极其庞大的乞丐团伙，这帮畜生一直在暗中操弄着这些小生命。”
“他们要么是偷偷拐走人家的孩子，要么是去捡那些被遗弃的婴儿，然后下毒手把孩子们搞成残疾，以此来骗取过路人的同情心。”
“而这些孩子顶着风吹日晒讨回来的那点儿保命钱，最后全都被这帮丧尽天良的乞丐头子给挥霍一空了。”
朱元璋听到这儿气得太阳穴突突乱跳，愤怒地咆哮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灭绝人性的恶棍，这已经不是人了，简直是披着人皮的禽兽。
“我掌握证据后，连夜调集了府衙所有的捕快和衙役，把那个贼窝给端了个干净。”
“在对那帮畜生进行公审之后，我直接下令将他们全部凌迟处死，把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
“杀得痛快！就该这么办！这种败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朱元璋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扯着嗓门儿大声叫好。
“老二啊，咱在大明西安府待了这么多天，就属这桩差事办得最让咱心里痛快。”
朱樉却叹了口气，说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可叹恶人虽然死了，但这些孩子的身体却已经被毁了，这辈子都变不回正常人了。
“因为经历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这帮孩子直到现在看到陌生人还是会害怕得发抖。”
朱樉语气沉重地接着说道，身体上的刀疤总有合口的一天，可心里留下的那个大窟窿，恐怕得让这些孩子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缝补。
“他们之所以在院里抢着帮肖院长干杂活，除了这孩子心肠好懂事之外，其实更多的是怕自己成了一个废人，担心如果不干活就会再次被大人嫌弃扔掉。”
“所以哪怕少了一条胳膊或者没了舌头，他们也在拼了命地干活，只是想证明自己还能卖点儿力气，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这个话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朱元璋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堵得慌，只能一声不吭地挥动扫帚清理羊圈。
在没看到这些血淋淋的真相之前，他还能用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有的借口来麻痹自己，觉得自己身为皇帝也无能为力。
可当这些被割了舌头、砍了胳膊的孩子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再也没法视而不见了。
这三个残废孩子的悲剧绝对不是偶然发生的个例。
连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西安城都是这副鬼样子，那天底下其他州县得黑暗成什么样啊。
改！必须得大刀阔斧地改！大明朝的律法必须得重新修订！
……
等哥儿俩终于忙活完了羊圈里的杂事，才拍拍尘土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歇脚。
朱元璋喝了口水，开口问朱樉说慈济院的事他现在心里有数了，但这和那个劳什子的取消宵禁、搞什么半夜集市到底有什么直接关系。
朱樉面色严肃地回答说，父皇啊，咱们大明朝现在满目疮痍，确实急需人口来恢复元气，这一点儿子完全理解。
“但人口绝对不能盲目地乱长。”
“如果人口的增长不能建立在老百姓能吃饱饭的经济基础上，那这就是在造孽，溺婴和弃婴这种丧良心的事只会越演越烈。”
“儿子之所以要取消宵禁搞夜市，头一个目的就是想让老百姓在晚上多点儿消遣，别一到天黑就因为没正事干，只能躲在屋里生孩子。”朱樉说到这儿，还特意拍了拍巴掌比划了一个大家都懂的手势。
“这第二个目的嘛，就是想给老百姓找个赚外快的路子，让他们兜里更有底气。”
“大家伙儿兜里有钱了，才敢放心地让孩子降生，才舍不得把亲骨肉扔到荒郊野外去。”
“今年开春的时候儿子做过统计，西安府的新生婴儿比两年前多出了整整四成，连比去年也多了两成呢。”
“这个增长的速度放在全大明也是排得上号的，这全都是因为西安的生意做活了，没人舍得把娃掐死了。”
朱元璋听完这一番逻辑缜密的解释，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朱樉开放夜市绝对不是因为脑子一热为了讨好那几个孤儿。
但这确实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铁证，一个让他身为皇帝也没法反驳的绝佳理由。
朱元璋甚至在心里琢磨，如果全天下的县城都能像西安这样把宵禁撤了，到底会对大明朝产生多大的冲击呢。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朱樉接着说道，况且他也不是一下子就把所有地盘的宵禁全放开了。
“我也就是先在西安府周边的几个县城里试着搞了搞，还没敢全境铺开呢。”
“毕竟这种事以前也没人干过，儿子这也是在大海里摸着石头过河，要是发现哪儿不对劲儿，随时都能停手，不至于把整个省都带沟里去。”
“儿子给这种先尝试一下的做法起了个名儿，管它叫试点。”
朱元璋听到“试点”这两个字，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对啊，既然谁也说不准全面取消宵禁会有什么乱子。
那完全可以先把西安这块地盘当成试验田嘛。
就算以后真的出了什么岔子，规模小也容易收场和纠错。
等以后老二把这一套逛夜市的规矩摸透了，确定真是百利而无一害了。
到时候再在全国范围内推广，那岂不是稳扎稳打。
不光是这夜市的事儿，朝廷以后要是出了什么新政策，完全都能先找个地方搞搞试点嘛。
这么简单好用的法子，咱老朱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怎么就没转过这个弯儿呢。
朱元璋心里多少有点儿不是滋味，甚至觉得自己这些年有点儿白忙活了。
随后他眼神不善地横了朱樉一眼。
这浑小子手里攥着这么好的点子竟然敢藏着掖着，不早点儿拿出来给当爹的排忧解难。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弯下腰，那只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自己的鞋底板子……
朱樉眼尖地瞄到了父皇那个要脱鞋抽人的小动作，吓得后背冒出一阵冷汗，浑身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赶紧陪着笑脸岔开话题，问父皇知不知道为什么民间会有那么多生下来就缺胳膊少腿的孩子。
朱元璋果然被这个严肃的话题给勾住了魂儿，皱着眉推测说大概是因为当娘的怀娃时家里太穷，没吃上好东西，导致孩子在肚子里没长好。
朱樉却缓缓地摇了摇脑袋，语气坚定地给予了否定。
“大部分的老百姓都跟父皇您想的一样，觉得是没营养才把娃生坏了，但这其实只是极少一部分的原因。”
“哦？难道这事儿里头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由头？”朱元璋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忍不住追问道。
朱樉点点头解释说，他在派人做人口统计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特别古怪的现象。
“但凡是那些生下来就不健全的孩子，比如没指头的或者脑子不灵光的，去查查他们的爹娘，准能发现他们都是近亲血脉。”
“像是那些表哥娶表妹，或者是堂兄妹成亲的家庭，最容易出这种事儿。”
“这成婚有什么不妥吗？”朱元璋一脸不解地反驳道，“古往今来大家都觉得亲上加亲是桩美满婚事，从来没听说过这还能跟孩子长坏了扯上关系啊。”
“以前没听说过，那只能说明咱们以前还没把这事儿研究明白。”朱樉耐心地解释说，医学院那边经过好几年的跟踪研究，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只要是三代以内的近亲凑一块儿生孩子，那后代畸形的概率简直高得吓人，几乎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坏的。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朱元璋依旧满脸狐疑，觉得这简直是在挑战他的认知。
他还是觉得朱樉这话听起来有点儿玄乎，不太敢轻易相信。
毕竟他在朝廷里也没少见那些豪门大户搞这种亲上加亲的事儿，可也没听说谁家生出什么怪胎来。
朱樉叹了口气，解释说父皇之所以听得少，其实道理很简单。
“女人的身子骨一般得等到十八岁以后才能彻底长结实，可咱们大明朝的闺女往往十二三岁就被家里催着嫁人怀娃了。”
“那个年纪怀上的孩子，要么是还没足月就掉下来了，要么就是生下来没几天就断气了。”
“这种丢人的事儿放在谁家都是个沉重的打击，大家伙儿捂着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满大街去宣扬，肯定是趁着没人知道就早早把孩子处理掉了。”
“再加上要是真生出个残废怪胎，民间都觉得这是家里招了灾祸，直接就给溺死或扔了，更不会往外吐一个字。”
“可咱们手里的统计数字是绝对不会撒谎骗人的。”
“从去年开始，我就在西安的报纸上把这个道理讲透了，还专门派官员下乡去给老百姓讲课。”
“打那以后，西安这边搞近亲结婚的人就少了一大半，闺女们也不再那么早生娃了。”
“这么一来，西安早夭的小孩儿数量一下子就降下去了。”
“这可是实打实地给咱们西安增加了不少人口潜力呢。”
朱元璋听得心里很受震撼，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他发现朱樉对于怎么增加人口有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那就是先想方设法保住每一个降临世间的婴儿，提高他们的存活率，这才是正经路子。
而他以前的老办法，纯粹就是不管不顾地逼着百姓多生，觉得只要生得够多，总能剩下来不少人口。
这两种法子摆在一块儿这么一比。
显然是朱樉这种法子更有良心，也更能让大明朝的长久生机变得更稳健。
提到夜市那档子事儿，他现在心里是彻底的一百个放心，再没半点儿意见了。
“合着你跟观音奴成婚这么久还没见动静，难道就是因为你在这个什么年龄上打主意？”朱元璋突然斜着眼睨了朱樉一眼，语气平淡地问道。
“咳咳……父皇您这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把火烧到儿子身上来了。”朱樉被这突如其来的催生弄得措手不及，涨红了脸猛烈地咳嗽个不停。
“怪不得雄英那孩子从小就病恹恹的，当初太子妃生他的时候满打满算也就才十六岁出头啊。”朱元璋像是想通了什么，发出一声满是愧疚的感叹。
随后他雷厉风行地吩咐道，回头赶紧写份折子发给你大哥朱标，这套减少近亲结婚的规矩必须尽快在全大明推行下去。
“儿子遵命，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过了好一会儿，肖院长才捧着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清单，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
朱元璋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压根儿没去细看那些琐碎的开支。
他直接大手一挥，告诉肖院长说在这清单的基础上，他再额外捐出五千贯大钱，除了给孩子们添置一身体面的新衣裳，剩下的钱多请几个勤快的人手，毕竟二百多个娃靠她们几个老婆子确实太辛苦。
“多谢朱大财主，您这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肖院长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声躬身致谢。
刚才她在屋里写清单的时候，心口一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她生怕自己写的数字太吓人，把这位富豪给直接吓跑了，不肯资助这帮可怜娃了。
谁能想到，这位朱老爷不但一个钱都没还，竟然还比她预想的多给了整整五千贯巨款！
正经事办完后，朱元璋和朱樉并没有急着打道回府。
在肖院长极力地拉扯挽留下，两人就在院子里和孩子们一起吃了顿清淡的午饭。
吃完饭，朱元璋竟然兴致勃勃地陪着满院子的孩子耍闹了整整一下午。
直到落日余晖洒满了大地。
肖院长才领着几百个孩子排在门口，不停地向马车挥手，那张虽然粗糙但充满感激的脸上，笑容灿烂极了。
朱元璋这辈子最爱看的就是人间那股子热闹劲儿。
因为在他眼里，热闹就意味着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安稳有奔头。
可走在回王府的石板路上，那些以往让他觉得心安的嘈杂叫卖声，此时此刻钻进耳朵里却让他觉得莫名的烦躁和堵心。
要不是今天朱樉带着他去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走一遭。
他这个坐在金銮殿里的皇帝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在这一片粉饰太平的祥和景象下面，竟然掩盖着如此多惨无人道的龌龊勾当。
朱元璋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慈济院，在心里默默地下了一个极其沉重的决心。
等车架慢慢悠悠回到秦王府的时候。
马皇后领着朱棣等人早就一脸焦急地迎到了大门口。
瞧着父子俩进门时那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的沉重样子，众人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难不成这父子俩因为夜市那点儿事彻底谈崩了，正生闷气呢？
“重八啊，你今天陪老二上哪儿逛去了，怎么磨蹭到现在才回来，让咱们一顿好等。”马皇后紧走几步上前，话里话外透着浓浓的担心。
她是真的怕朱元璋那头倔脾气上来，万一一个不顺心再对孩子动手可就麻烦了。
毕竟朱元璋发火时那副六亲不认的凶相，她这个当妻子的比谁都清楚。
“今天跟着老二去见识了点真东西，其中的弯弯绕一会儿再跟你们详说。”
“老二，跟我到你的书房里来一趟。”
观音奴忧心忡忡地扯了扯朱樉的袖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朱樉温柔地捏了捏夫人的手心，给了她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随后他便领着满脸阴云的朱元璋朝着后院的书房走去。
刚进屋，朱元璋也没心情寒暄，直截了当地吩咐朱樉赶紧给他研墨。
朱樉瞧着父皇那张快要阴出水来的黑脸，哪敢多废一句话问他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