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华夏,处于改革开放的初期,社会秩序正处于剧烈的转型和阵痛期。
在一些地方,尤其是像林宜县这样地处几省交界、山区连绵、管理相对薄弱的区域,法律的光芒尚未完全驱散某些角落的黑暗,各种沉渣借机泛起,黑恶势力的猖獗程度,远超后世和平年代人们的想象。
在林宜县,所谓的“城东铁哥”张铁头,绝不仅仅是一个带着几个混混敲诈学生的地痞头目。
他掌控着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地下王国。
这个团伙的核心成员多达数十人,外围依附的马仔、眼线更是遍布县城及周边乡镇的火车站、汽车站、集市和一些刚刚兴起的私营经济场所。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们的武装程度。
得益于林宜县复杂的山地地形和历史上民兵武装的基础,以及某些管理漏洞,张铁头团伙通过各种非法渠道,掌握了一定数量的制式枪支!
除了常见的土制猎枪、火药枪外,甚至还有几支被锯短了枪管以便隐藏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少量手枪,以及数量不明的手榴弹和炸药。
这些武器被他们精心藏匿在山区废弃的矿洞、农户的地窖甚至运输货物的夹层里。
他们不仅仅是欺行霸市、收取保护费那么简单。
他们垄断了县里部分长途货运线路,强行“入股”利润丰厚的煤矿和小矿场,通过暴力威胁打压竞争对手。
他们开设地下赌场,放高利贷,追债手段极其残忍,断手断脚并非传闻。
他们甚至还隐隐控制着某些地下色情场所和走私渠道。
其触角已经深深嵌入林宜县的经济脉络之中,与部分唯利是图的商人形成了利益共同体。
而这一切的肆无忌惮,背后都离不开那把巨大的“保护伞”。
张铁头能够一次次逃脱打击,其团伙能够日益坐大,正是因为与县公安局内部某些手握实权的人物,特别是副局长马宝国,形成了稳固的“合作”关系。
马宝国及其亲信,或收受巨额贿赂,或在其掌控的生意中占有干股,为张铁头团伙通风报信、平息事端、打击异己,甚至在关键时刻动用官方力量为其“保驾护航”。
这种“警匪一家”的勾结,使得张铁头团伙更加有恃无恐,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梁四安对何春生案的强硬态度,尤其是他下令“从重从严顶格处理”,并且矛头直指张铁头团伙及其保护伞,无疑是在这个火药桶上点燃了导火索。
张铁头和他背后的保护伞都清楚,一旦何春生和那几个混混被深挖,很可能会牵出更多的旧案,进而危及他们整个利益链条和安全屏障。
梁四安这个“不懂规矩”、“油盐不进”的战斗英雄,已经成为他们必须清除的障碍。
处理完何春生的事情,梁四安带着一身疲惫和凛然返回县里。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县里的政治气候在短短几天内发生了剧变。
原本对他亲切有加、极力拉拢的县委书记赵梓西,态度变得疏离而官方,见面只是公式化地点头,再也听不到那句“四安啊”的开场白。
政法委书记钱卫东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冷意,偶尔碰面,那眼神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
而县长孙明正和副县长王愿,则干脆避而不见,以各种理由推脱与他碰面。
这种全方位的敌视和孤立,让梁四安感到困惑且凝重。
他自问在处理表弟一事上立场坚定,毫无私心,甚至不惜大义灭亲以正视听,为何反而引来了更强烈的反弹?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之前他通过洛川秘密渠道向市里公安和纪检部门反映的情况,如同石沉大海。
这段时间梁四安用手中的公安力量处置了好几起黑恶势力犯罪。
半个月过去了,预期的调查组踪影全无,甚至连一个初步的询问电话都没有。
这极不寻常!
要么是市里也有人被打了招呼,要么就是他反映情况的渠道本身就有问题,信息根本没能有效传递上去。
一种风雨欲来的窒息感笼罩着梁四安。
他回想起左昙的主动投靠和提供的“关键线索”,那个看似郁郁不得志的通讯员,形象在他心中变得模糊而可疑。是自己太急于打开局面,错信了人吗?
左昙究竟是哪一方派来的棋子?
危险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敏锐地察觉到,最近在县委大院外,在他住所附近,甚至在调研途中,跟踪、监视他的陌生面孔明显增多,那种毫不掩饰的窥探带着赤裸裸的恶意。
“不能再等了!”
梁四安当机立断,秘密召来已被安排进县公安局担任治安大队副大队长的祁万学。
他没有过多解释,直接下达命令:
“万学,你亲自挑选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立刻、秘密地将小惜,还有我妈、玉秀嫂子她们,全部转移,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没有我的通知,绝不能回林宜!要快,要隐蔽!”
祁万学从梁四安凝重的神色中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道: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县里针对梁四安的流言蜚语开始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有人说他仗着战功目中无人,排挤老同志。
有人说他纵容亲戚行凶是假,实际上是想包庇,只是迫于压力才做做样子。
更恶毒的是,一些关于他生活作风、经济问题的中伤和污蔑也开始在暗地里传播,虽然漏洞百出,但其目的显然是为了搞臭他的名声,瓦解他的威信。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全面围攻,梁四安知道必须弄清缘由。
他找来了人武部部长唐大贵。
这位同样军旅出身的老兵,是梁四安暗中确认可以信任的“自己人”,之前的疏远不过是虚与委蛇,方便从孙明正那边套取情报。
在梁四安的临时住所,唐大贵神色凝重地汇报:
“四安县长,情况不对劲!最近孙明正那边好像也在提防我,好几次他们核心圈子的碰头都没叫我参加。我试探着问过,他们口风很紧,只说是讨论常规工作。”
梁四安眉头紧锁:
“市里的公安和纪检一点动静都没有,县里风向突变,我们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唐部长,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是赵梓西和孙明正暂时联手了?还是我们之前的动作,触碰到了他们共同的致命要害?”
唐大贵沉吟道:
“不好说。但能让这两派暂时放下争斗,一致对外,肯定是因为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四安县长,你调查红星煤矿,动了钱卫东的蛋糕;你依法处理何春生,可能牵扯出了背后的黑恶势力‘铁哥’,而‘铁哥’恐怕不仅仅和钱卫东有牵连……我怀疑,他们现在是怕你顺藤摸瓜,查到他们最害怕暴露的东西!”
梁四安目光锐利如刀:
“看来,我们不小心捅了马蜂窝了。也好,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既然他们摆开了阵势,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尽管处境艰难,但他眼神中的斗志并未熄灭,反而更加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