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领的越军碉堡内,空气闷热而污浊,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汗臭混合的怪味。
八连的战士们东倒西歪地靠在焦黑的墙壁上,一个个嘴唇干裂起皮,脸色因脱水和疲惫而显得蜡黄。
剧烈的战斗后,身体急需水分补充,但水壶早已空空如也。
伤员的呻吟声变得愈发微弱,干渴加剧了他们的痛苦。
小北京雷凯华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舔了舔几乎粘在一起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对身旁眉头紧锁的梁四安说:“指导员……再……再没水,别说打仗,人……人都要渴晕过去了……”
梁四安的目光扫过碉堡角落里散落的、印着“上海制造”字样的76式压缩干粮,又看了看地上印着“华夏援助”字样的米袋,眼神复杂。
他用力拍了拍小北京的肩膀,声音虽然同样干涩,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放心,小北京,我有安排。”
同样的困境也困扰着其他连队。
九连在一处炸塌的沟渠里休整,梁三喜踢了踢脚边洒落的华夏援助大米,对同样口干舌燥的赵蒙生苦涩道:“看看,我们省吃俭用送来的粮食,现在成了敌人打我们的资本。”
赵蒙生胸口剧烈起伏,想骂什么,却因为极度口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最终化为一声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已经有体质稍弱的战士因为脱水而晕厥。
很快,三个连的主官——梁三喜、赵蒙生、靳开来、梁四安,李卫国再次聚到一起,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必须搞到水,或者能解渴的东西。”李卫国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梁四安率先开口,指向山下:“我来的时候观察过,山脚下,靠东边那片洼地,有一小片甘蔗田。”
这话如同在干涸的沙漠里注入了一丝希望,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谁都知道,越军必然在田边布置了地雷或陷阱。
靳开来眼睛一瞪,几乎是本能地吼道:“我去搞点‘战斗力’回来!”
他习惯性地把一切能补充体力的东西称为“战斗力。
赵蒙生挣扎着站起来,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我…去…”
说完就要往下走。极度干渴和战友的惨状让他忘记了对危险的恐惧。
靳开来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糙劲儿:“赵指导!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靳开来谢谢你看得起!但犯错误的事,哪能让你这正职干部去?”
他环顾一圈,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嘲弄和决绝的冷笑:“我他妈一个代连长,本来就没啥政治头脑,出名的不怕事!反正我靳开来就不信,他奶奶的,咱们援助了200个亿,就换不来他娘的一捆甘蔗?!这任务,老子去定了!”
梁四安听到这话,如遭雷击!
这熟悉的话!
昨晚靳开来靠着战壕,怀念妻子儿子,说着等虎儿长大娶媳妇伺候他妈的情景,瞬间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不行!靳连长!我去!”梁四安猛地站出来,语气异常坚决,“我观察得更仔细!东边那片坡地朝向好,土质松,不像经常埋雷的样子!我动作快,反应也快,我去最合适!”
靳开来哪里肯依,眼一瞪:“放屁!老子是连长!这事就得我去!你给老子好好待着指挥队伍!”
两人争执不下,眼看就要吵起来。梁四安突然把急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哥哥梁三喜。
梁三喜看着弟弟眼中那近乎哀求的、深藏着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却感到心悸的恐惧的眼神,又看了看梗着脖子非要去的靳开来。
他瞬间明白了——四安不是在争功,而是有自己的打算!
梁三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大手重重地按在靳开来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有力:“开来!你还认不认我这个老连长?!”
靳开来一愣:“老梁,你这话啥意思?我靳开来是那种人吗?”
“认就好!”梁三喜盯着他的眼睛,“那我命令你,留守指挥!让四安带人去!这是命令!”
然后转头对梁四安说道。
“四安,安全回来。也是……我这个当哥的求你了!”最后一句,梁三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靳开来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梁三喜眼中那复杂无比的情绪,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梁四安,张了张嘴,最终狠狠一跺脚,扭过头去,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操!行!老子听令!梁四安,你他娘的一定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回来!”
梁四安重重点头,立刻带着一排长祁万学和精心挑选的二十多名战士,如同幽灵般滑下山坡。
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梁四安凭借着他“预判”般的警觉,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成功避开了一片片可疑的雷区,抵达了甘蔗田。
战士们迅速挥动砍刀,砍下大量甘蔗。
然而,就在他们背负着珍贵的“战斗力”,沿着原路快速返回,即将到达安全区域时——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所有人血液凝固的响声,从梁四安的脚下传来。
是诡雷!一枚精心伪装、极难发现的绊发雷!
“卧倒!!!”梁四安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警告。
“轰!!!”
剧烈的爆炸声吞噬了他的声音。硝烟散去,战士们惊恐地看到,他们的代指导员梁四安,倒在了血泊之中,身下还压着几根为了保护而没扔出去的甘蔗……
祁万学红着眼睛,和其他战士一起,抬起梁四安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一步步沉重地返回了阵地。
当祁万学带着哭腔报告“指导员…牺牲了…”时。
整个阵地仿佛时间静止了。
靳开来正焦躁地踱步等待,闻声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手里的半截烟掉在地上都毫无察觉。
他一步步踉跄着走过去,看着梁四安苍白却平静的脸,嘴唇哆嗦着,想骂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梁三喜听到消息,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赵蒙生赶紧扶住他。梁三喜推开赵蒙生,一步步走到弟弟的遗体前,缓缓蹲下。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用颤抖的手,一遍遍梳理着梁四安被硝烟和汗水浸透的头发,那双总是充满坚毅和智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悲恸。
他失去了不仅是战友,更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兄弟。
赵蒙生站在一旁,泪水无声地滑落他脏污的脸颊。
他想起了梁四安多次的提醒、关键时刻的果断、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巨大的悲伤和愧疚淹没了他。
小北京雷凯华呆呆地站在人群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梁四安出发前塞给他的、说留着回来再吃的压缩干粮。
他望着那个曾经告诉他“放心,我有安排”的指导员,那个他立志要超越的榜样,此刻却安静地躺在那里。
巨大的失落和震撼让他浑身冰冷,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甘蔗被默默分发了下去,但此刻咀嚼在嘴里,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