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玄霄,身形佝偻,须发尽白,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步履蹒跚,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俨然已是油尽灯枯的老者模样!
他早已卸下所有担子,不再过问部落事务,也再不插手狩猎队的大小事宜!
但当年他亲手传授的基础阵道,却早已生根发芽、遍地开花!
他的弟子们每日清晨必来探望,端茶送药、扫院添柴,悉心照料玄霄与灵儿的起居饮食!
虽无亲生儿女承欢膝下,可这些学生敬如父母、侍若至亲——也算弥补了血脉之缺,让二人此生再无挂碍、毫无憾事!
时光无声流淌,转眼又是二十年过去!
此时的玄霄与灵儿,均已年届百岁!
生命之火,正悄然燃至尽头!
纵然灵儿双眼浑浊、视线模糊,可每当她望向玄霄时,目光依旧温软如初,像极了两人初结连理那日的模样!
数日后,玄霄与灵儿携手离世,几乎同时闭上了双眼!
门下弟子悲恸难抑,哭声震野,随后将二人合葬于部落后山青松环绕的静谧之地!
待所有人族族人陆续返程、山野重归寂静之后,玄霄墓前的石碑忽然轻轻一颤!
紧接着,虚空泛起微澜,光影流转间,玄霄的身影重新浮现!
此刻的他,已恢复昔日风姿:一袭青衫飘逸,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约莫二十出头,眉宇间英气勃发,神采凛然!
“从懵懂稚子到垂暮老者,从呱呱坠地到寂然长眠——原来这就是完整的一生。”
他眸光沉静如深潭,语调平缓而笃定。
走过这一遭生死轮回,修行之重,在他心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历经人间百味、岁月冷暖,他的道心反而愈发圆融通透、坚不可摧。
这种切肤的真实感,是任何推演、模拟都无法替代的体悟。
自此之后,他的道途再无迟疑,直指至高大道,稳如磐石。
这便是轮回一世所赐予他的最大馈赠——无形无相,却比万载灵丹更厚重、比九天雷霆更磅礴。
对此结果,玄霄心中坦然,毫无所求。
“接下来,该去接回灵儿的魂魄与元神了。”
他低声自语,抬步欲行。
当年成婚之时,他便已立下誓愿:
待自身历尽凡尘一劫,必携灵儿踏上仙途,以偿此世因果。
至于她日后是随自己潜修问道,还是拜入截教门墙,玄霄早已替她铺好前路。
甚至,他还暗中留意,只为寻得一件先天灵物,为她重铸一副纯净无瑕的肉身。
一切安排,皆已妥当。
可就在他凝神施法、准备唤魂之际,却骤然察觉异样!
“墓碑空荡荡的——既无元神印记,也无半点魂息残留?”
他眉头一蹙,目光锐利地扫过碑面。
太反常了!
寻常生灵陨落,魂魄离体尚需数日才渐散,何况他曾反复推演,早将这类变数尽数纳入考量!
可眼下,灵儿的墓碑之中,竟如被彻底抹去一般,连一丝一缕的气息都寻不到,仿佛从未有过存在。
这绝非自然消散,倒像是……被人刻意清空!
莫非有大能暗中出手,收走了她的魂魄?
可又说不通——若有圣境以上人物降临,他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一时间,玄霄也陷入沉思,难解其因。
“等等……燧人氏当初那句话,莫非另有深意?灵儿的来历,果然不凡?”
他心头一动,猛然忆起旧事。
早年燧人氏曾言,似在某处见过灵儿。
彼时玄霄只当是随口闲谈,并未深究。
如今细想,此事怕是远比表面更复杂。
他默然伫立,思绪翻涌。
就在此刻,三十三天之外,太素天栗广之野,娲皇宫内忽起惊涛!
一股浩瀚无边、令诸天震颤的圣威轰然爆发!
“怎会如此?本宫竟真与一名凡人结为夫妇,共度一生?!”
往日清冷从容的女娲娘娘,此刻双瞳骤缩,面容失色,神情剧震,仿佛目睹了天地倾覆般的骇人景象!
事实的确如此!
方才,她刚将寄于人族的元神分身收回,并将其记忆与经历尽数融入本体。
可当那段百年烟火、夫妻相守的过往涌入识海时,她当场怔住!
她的分身,竟在尘世之中嫁作人妇,与一人族男子相守终老,白发并肩!
这等事,叫她如何承受?
她可是当世圣人,执掌造化、统御万灵的至高存在!
就连天地人三界婚契的权柄,亦由她一手裁定!
如此身份,何曾动过姻缘之念?
可偏偏,她的分身不仅成婚,还甘愿做一名凡俗女子,洗手作羹汤,伴君至迟暮!
刹那之间,女娲心神激荡,几近失衡!
“究竟出了什么岔子?为何会演变成这般局面?”
她怒意翻涌却一时失语,心底更满是不解。
按常理,这根本不可能发生!
纵使她封禁了分身的修为与记忆,可圣人本源的意志本能,足以让分身天然排斥此类因果!
她的分身,本该对婚嫁之事本能避让、断然拒斥!
更何况,倘若突发什么意外变故,女娲娘娘的本体也能瞬间察觉,立刻出手干预!
这正是她昔日化身凡人时惯用的应对手段!
正因如此,以往每次下界历练,她从没遭遇过这类尴尬局面!
可偏偏这一世,事情却出了岔子——她竟真撞上了这等窘境!
女娲一时想不通其中缘由。
三十三天外
太素天,栗广之野,娲皇宫中!
女娲娘娘神色焦躁,眉宇间尽是烦闷。
显然,元神分身的经历,已让她心神不宁!
须知,她此番并未亲身入世,仅是分离一缕元神降临凡尘。
但待那缕元神回归、融入本体之后,所有经历便如亲历一般,纤毫毕现,毫无隔阂!
过去她屡屡采用此法行走人间,为的就是体察最本真的世情百态。
如今,这份真实反倒成了难以卸下的重负!
更棘手的是——她分身“灵儿”与玄霄朝夕相伴的点点滴滴,此刻仍清晰浮现于脑海:
玄霄的起居习惯、他衣袖间淡淡的松柏气息,甚至同榻而眠时彼此呼吸交错的细节……
只要稍一回想,那些画面便争先涌出,挥之不去!
这种滋味,几乎令她心乱如麻!
实话实说,她自己也弄不明白,事情怎会走到这一步!
照常理而言,哪怕只有一丝异常,她也该在第一时间感知,并立即掐断因果才对!
比如,玄霄指尖刚触到灵儿衣袖的刹那,她就该有所警觉!
这才是应有的反应!
而事实上,此事的确与玄霄脱不了干系。
他身上本就携有遮蔽天机的“天绝”神通,以及拟化万形的“镜花水月”之术。
为防强敌窥伺,他常年将这两种能力悄然运转,形成一道无形屏障,笼罩周身。
当灵儿与他日夜共处时,自然也被这层屏障悄然隔绝——女娲的感应,就此中断。
阴差阳错之下,这才酿成今日局面。
“不行,我非要弄清个究竟!”
心有不甘的女娲,当即推演玄霄的命格气运,欲查清背后隐情。
可这一推算,她却猛地一怔——
玄霄的命数,竟如雾里观花,全然不可捉摸!
“只隐约牵连阵道,其余一概混沌不明。”
女娲微感意外。
身为天道圣人,竟看不透一个凡间修士的根底?
而那点关于阵法的线索,还是她顺着灵儿的记忆反向追溯,才勉强扒出的蛛丝马迹。
这实在有些反常。
她眉头微蹙,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警觉:
莫非……有人借此事暗中布局,刻意引她入彀?
念头一起,怒意顿生。
“哼!倒要看看,是谁胆敢打本座的主意!”
女娲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已步出娲皇宫。
她心意已决——必须亲自走一趟,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若真有人幕后操纵,妄图将她拖入凡俗姻缘,甚至同寝共枕……
想到此处,她银牙轻咬,眸中寒光微闪。
随即收敛一身圣人气机,悄然踏入洪荒。
圣人动念,天地随应。
不过一息之间,她已现身洪荒东海之滨的人族聚居地。
她缓步穿行于市井街巷,人潮熙攘,却无人侧目。
这并不奇怪。
她乃天道圣人,若有心隐匿,别说凡人,便是准圣也难辨其踪。
何况此行本为暗访,她自不会惊动半分。
不多时,她便来到灵儿曾栖身的那人族部落后山。
那里,埋着她的元神分身——灵儿。
刚至山脚,她便望见一名身着素色道袍、面容清俊的年轻道人,静静伫立在墓碑前。
正是玄霄。
此时他正凝神思索灵儿之事。
“果然,此人绝非寻常凡夫,而是修道有成之士。”
女娲一眼认出,心头顿时火起。
玄霄的相貌、气息、举止,她再熟悉不过——毕竟同榻数十载,朝夕相对。
他额角几缕碎发、腕间几道旧痕,恐怕没人比她记得更清楚。
可眼下,她只觉被蒙骗得彻彻底底。
看来,此事背后确有他人设局!
盛怒之下,她几乎按捺不住,只想当场擒下此人!
恰在此时,玄霄低沉而沉稳的声音飘了过来:
“接下来,该迎回灵儿的魂魄与元神了。”
“墓中空空如也,既无元神烙印,也无半分魂力残留?”
“等等……燧人氏先前那番话,莫非是真的?灵儿,真有不凡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