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贝赫站在桌前,军服皱褶,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
贝赫现在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同样面临海牙方面惩罚的恐惧。
他知道,作为力主进攻、并且实际参与了前期战役指挥的陆军司令,他的责任跑不掉。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是和总督绑在一起,尽量统一口径,将失败原因推向不可预知的“叛军新式武器”和“德·维特将军登陆后的指挥判断”。
“桑登是对的……凯泽也是对的……我们……我们太傲慢了。”贝赫的声音干涩,“那种武器……那种战术……我们从未面对过。”
“你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韦克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低吼道,“一万五千名士兵!还有德·维特!”
“你让我怎么向海牙议会交代?怎么向女王交代?怎么向那些等着儿子、丈夫回家的家属交代?!”
韦克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贝赫:“消息……消息必须在民间先控制住!尤其是本土!不能立刻全部传回去!否则国内会乱套的!”
“另外,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想想说辞,需要评估残余力量,需要……需要挽回一点什么!”
贝赫苦涩地点头:“是,阁下。我已经下令,严格封锁码头,所有参与救援的‘荷兰’号与‘弗里斯兰’号官兵暂时隔离,不得与岸上随意接触。”
“凯泽和他的残部也在严格看管下。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这种事情,瞒不住的。英国人在婆罗洲有殖民地,还有那些德国和法国的商人,还有我们自己逃散的士兵……消息总会漏出去。”
“能拖一天是一天!”韦克几乎是咬着牙说,“立刻给海牙发报……不,不能直接发!先给殖民地部发一份……措辞要谨慎。”
“强调叛军使用了‘未知的、数量庞大的新式自动火器’,导致战场形势‘发生难以预料的逆转’,我军‘英勇奋战但遭受重大挫折’,德·维特将军‘下落不明,正在全力搜寻’……”
“对,就这样!‘重大挫折’,不是‘惨败’!‘下落不明’,不是‘被俘’!要求国内紧急想办法!”
韦克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速飞快地编织着语言:“同时,命令马辰及所有剩余据点进入最高戒备状态,严防叛军趁势进攻。”
“搜集所有关于叛军那种武器的情报,哪怕是一点点细节!我们必须向国内证明,不是我们无能,是敌人太……太超出常理!”
贝赫默默记下,他知道这只是拖延之计,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做的。
然而,总督府试图控制的“舆论”,在汹涌的现实面前,根本挡不住。
……
与婆罗洲一海之隔的英属新加坡,此时正沐浴在热带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中。
然而,在殖民官员俱乐部烟雾缭绕的雪茄室,在轮船公司繁忙的码头办公室,在电报局嘈杂的大厅里,一些不寻常的消息正在悄然拼凑。
最先嗅到气味的,是那些消息灵通的英国商人和殖民官员。他们发现婆罗洲的交火已经有了停止的迹象。
另一边,荷兰舰队两艘巡洋舰匆忙返回巴达维亚,又带着诡异沉默匆匆离开;往来婆罗洲的英国贸易船带回只言片语。
坤甸方向曾传来持续数日的激烈炮声,随后又诡异地沉寂;有从婆罗洲内陆逃出的英国传教士或探险家,模糊地提及“华人军队打了大胜仗”,“荷兰人尸体堆成了山”。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对于密切关注南洋局势、尤其是毗邻的婆罗洲动向的英国殖民当局而言,已经足够引起警觉。
“看来我们的荷兰朋友,在婆罗洲遇到了大麻烦。”
新加坡总督府内,一名戴着夹鼻眼镜的殖民地事务助理秘书,将几份情报摘要放在总督的办公桌上。
“综合各方面信息,刘志俊的部队很可能取得了一场决定性的胜利。荷兰人这次投入的本土部队,情况恐怕不妙。”
英国总督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桌面。英国在婆罗洲北部,沙捞越、沙巴、北婆罗洲公司有自己的利益,荷兰人的惨败,意味着婆罗洲力量平衡的彻底颠覆。
一个强势的、由华人主导的本地政权在婆罗洲中西部崛起,对英国而言,既是挑战(可能影响北婆罗洲公司),也是机遇(一个可能打开新贸易窗口的对象)。
“保持观察,但不要公开评论。”总督缓缓道,“适当的时候,可以让我们在北婆罗洲的人,和那个‘南洋共和国’进行一些非正式的接触。试探他们的想法!”
“至于荷兰人……他们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不过,消息可以‘适当’地让它流通一下,毕竟,贸易需要透明的环境,不是吗?”
“适当流通”的指令,如同打开了谣言的门槛。很快,关于荷兰远征军在婆罗洲惨败的传闻,开始在新加坡的欧洲商人圈子、华人商会乃至各国领事馆间悄悄流传。
细节被不断补充、夸大,但核心事实,荷兰人损失了包括一位中将和大量本土部队在内的上万大军这件事已经逐渐清晰。
新加坡作为南洋最重要的信息枢纽和贸易中转站,消息从这里向四面八方辐射的速度远超巴达维亚的想象。
通往印度、锡兰、澳洲乃至欧洲的商船和邮轮,将这些惊人的传闻带向更广阔的世界。
而通过新加坡的电报网络,一些“据可靠消息”的简短电文,也开始出现在加尔各答、伦敦乃至阿姆斯特丹的报馆编辑案头。
当韦克总督那份经过精心粉饰、语焉不详的“重大挫折”报告,通过殖民地部小心翼翼地呈递到海牙的议会和女王面前时。
来自东方的其他消息渠道,已经像野火一样在荷兰国内蔓延开来。
最先沸腾的是商业界。东印度公司庞大的利益网络牵动着无数股东和贸易商的心。
新加坡传来的风声、从巴达维亚私人渠道泄露的流言蜚语甚至是从英国报纸转载的报道。
都指向一个令人恐慌的结论:荷兰在东印度群岛最核心的陆军力量,可能在婆罗洲遭遇了毁灭性打击。
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东印度公司及相关贸易公司的股价应声暴跌,市场弥漫着恐慌情绪。
股东和商人们聚集在俱乐部和交易所,愤怒地要求政府给出明确说法,保障他们的投资安全。
紧接着,致命一击来自民间。尽管军方和殖民地部试图安抚,但“远征军惨败”、“数千人阵亡或被俘”、“德·维特将军失踪”这样的消息。
还是通过船员、商人、海外侨民的电报等各种渠道,传回了荷兰本土。尤其是那些有亲人服役于远征军家属聚集的城镇,焦虑和恐慌迅速转化为愤怒。
海牙,国会大厦前开始出现小规模的请愿和集会。随着时间推移,更多细节被挖掘出来,其中不乏夸张的信息。
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庞大。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兄弟的家人,举着亲人的照片和写着“还我亲人”、“真相!”、“政府无能!”的标语,哭声、骂声、质问声汇成一片。
“我的汉斯呢?他说过去婆罗洲打完这一仗,就回来结婚的!”
“政府必须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把我们的孩子送到那个地狱去的?!”
“韦克总督必须负责!军队高层必须负责!”
民怨沸腾,舆论哗然。反对党在议会趁机发难,猛烈抨击政府和殖民地部的无能、傲慢与隐瞒。
先前主战最积极的议员此刻也噤若寒蝉,或忙着撇清关系。
女王威廉明娜的宫廷也承受着巨大压力。年轻的女王虽然尚未亲政,但王室的声音至关重要。
王室顾问们忧心忡忡,认为这场殖民地的惨败不仅造成巨大物质损失和人员伤亡,更严重损害了荷兰王国的国际声誉和国内稳定。
面对排山倒海的压力,海牙的政客们表示,必须有人为此负责,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止损。
在连续几天的紧急内阁会议和议会闭门磋商后,一份紧急命令以最高优先级发往巴达维亚:
1. 即刻解除韦克·范·奥登霍恩总督一切职务,由殖民地部派出的一名高级特使暂代其职,并全面调查婆罗洲战役失败原因。
2. 范·德·贝赫中将暂停陆军司令职务,接受质询。
3. 立即动用一切可行渠道,与婆罗洲的“南洋共和国”当局取得联系,首要任务是:确认被俘人员情况,尤其是德·维特中将等高级军官的安全;并尝试开启谈判,首要目标是赎回被俘官兵。
4. 收缩防线,固守马辰等少数关键沿海据点,避免新的军事冒险。
5. 向英国等国家进行外交说明,尽量降低此事对荷兰国际信誉的打击,并试探国际社会尤其是英国对此事的态度及可能的调停意愿。
命令末尾强调:“当前首要任务是平息国内民众情绪,挽回被俘人员。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与对方建立对话通道。”
当这份电令送到已如惊弓之鸟的韦克总督手中时,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解职,意味着折磨的暂时结束,尽管等待他的可能是回国后的审判和永远的耻辱。他几乎是麻木地签署了交接文件。
巴达维亚暂时群龙无首,但来自国内的严令必须执行。
代总督和留守的官员们开始艰难地寻找与刘志俊联系的途径。
直接派使者去坤甸风险太大,他们首先想到的是通过第三方:正在北婆罗洲与南洋共和国控制区接壤的英国北婆罗洲特许公司。
以及那些可能还在婆罗洲内陆活动的、与双方都有接触的传教士或商人。
与此同时,关于荷兰国内动荡、韦克解职、以及荷兰人急切希望谈判赎俘的消息,也通过英国渠道和南洋共和国自身的情报网,悄然传回了坤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