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比楼下凉快一些。
洗衣房里,一整排洗衣机只有一台还在运转,滚筒里孤零零地搅着一套衣服。
在普通人看来,一台滚筒只洗一套衣服,未免太浪费水电。刘鹏却不这么觉得——这两套衣服害得他被洗了半个月,他只洗它们一晚上,已经很仁慈了。
他先开两个半小时的超强脱水,再把衣服拖出来丢到地上踩脏,然后塞回去继续洗,如此反复。
石景川一行人来到天台时,刘鹏正用力踩着另一套衣服。他还在不停抓挠自己的皮肤,像是刚穿回身上的人皮怎么也不合身,却偏偏脱不下来,短短一夜便被他挠得青一道紫一道。
“这位应该就是真正的刘鹏医生。”
祈衡替双方做了介绍,顺便讲起前一天发生在洗衣房里的事。
一天前,她听见两套衣服大谈“人芯论”,又在洗衣机里认出了变成人心的刘鹏。
祈衡对刘鹏谈不上熟,只记得这个人平时温和有礼,做事一板一眼,还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小习惯:右手蜷起来时,拇指总会反复摩挲食指的第二个指节。
祈衡正是凭这一点认出了他。
这个是真的,那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个自然就是假的了。
她救出刘鹏后,问起了祈正。
没想到,刘鹏的答案居然与那个冒牌货一致:“祈正先生早在半个月前就离开了,他走了以后,那群杀人狂才来。”
……
见清算队出现,原本有些草木皆兵的刘鹏稳定下来,娓娓道来半个月前的事情。
半个月前,也就是5月3日。
那天,两男一女突然闯进他的办公室。
其中那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二话不说便把他按在办公桌上,掏出一把剪刀,像裁布一样剪开了他的一身人皮。
男人一边剪,一边哼着歌:
“金剪刀,银剪刀,都不如我这把铜剪刀。”
“金丝线,银丝线,都不如我的人皮线。”
刘鹏很惊恐,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皮被一点点剥离,却感觉不到痛。那首诡异的歌谣似乎有镇痛的效果,他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件衣服,被人随意剥脱。
没过多久,他连“看”这个能力都失去了,因为他的眼睛也跟着留在了那张人皮上。
中年男人剪下完整的人皮,又咔嚓咔嚓修整了一番,满意地递给旁边那个年轻男人。
“来,龙先生,衣服已经做好了。穿上以后,你就是精神病院的刘鹏医生。”
年轻男人笑着拒绝:“不用了,佟师傅,别人穿过的衣服我不穿,别人穿过的人皮我也不穿。来之前,我已经向泥人张借了个泥娃娃。”
佟裁缝顿时不高兴了:“那我这件衣服不是白做了?”
“那就放在这里吧,反正又不会坏。”
被制成人皮衣裳的也跟着喊道:“那就搁着呗,我也不会坏……”
……
“后来我就被扔进了洗衣房。”
刘鹏挠着身上发痒的人皮,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后怕。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被洗过多少次了,只记得洗衣机一直嗡嗡地转。直到祈小姐把我放出来,我才重新穿回自己的皮。”
他说完,顾岚朝石景川点了点头,示意这番话没有撒谎。
唐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电子眼接连闪烁几下,很快完成了一次搜索。
“佟裁缝,本名佟志刚,c级杀人狂。能力是将完整的人皮剪裁成衣服,任何人只要穿上他制作的人皮衣,就能顶替原主的容貌和声音,普通人很难分辨。”
“他曾制造过两起恶性案件,共造成五人死亡,目前隶属于白银协会。”
白银协会,又是这个名字。
唐栖抬起右手,掌心直接亮起一块显示屏:“刘先生,是这个人吗?”
刘鹏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对,就是他!这张脸我做鬼都不会忘!”
祈衡问道:“能让我也看看吗?”
唐栖很大方,直接将照片投影到了半空中。
居然是吴健康。
祈衡发现“人芯衣”以后,第一个试探的人就是他。
她当时故意撕破了吴健康的病号服。当时吴健康抱着破掉的病号服哭天抢地,说那是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还讹了祈衡的晚饭。
当时祈衡可以确定,那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
可她一开始就弄错了。
她简单粗暴地以为,医院里所有与衣服有关的怪物都遵循同一套规则:衣服才是本体,人只是被套在里面的芯。
佟裁缝的能力却有所不同。他剥下的是人的皮和身份,再将这层“衣服”交给另一个人穿上。
既然佟裁缝也是白银协会的人,那那张纸条,又是怎么回事?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石景川注意到祈衡的沉默,正想询问她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刘鹏却已经抢先一步跳了起来。
“清算员,我好难受!”
他抓挠皮肤的力气越来越大,每一次搓动都会推起一层皮肤褶皱,仿佛这套皮与里面的人芯搭错了尺码。
“我感觉这身皮已经不是我的了……真的好难受!”
沙沙沙,沙沙沙。
指甲抓挠皮肤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只是暂时不适,别再挠了。”
罗枫连忙上前,先将一剂蓝色液体注入刘鹏体内,又取出四根银针,分别刺进他的双手掌心和双脚脚背。
祈衡看得目瞪口呆。
电视剧里的神医最多拿银针扎几个穴位,扎完以后好歹还要拔出来。
罗枫的针却完全不同。银针刺入皮肤以后,竟然一点点没了进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幕让祈衡想起了冬天套厚被子。被芯总会在里面乱跑,只能用夹子固定住四个角。
现在的刘鹏也差不多。
这个世界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样。祈衡原本以为这里就是单纯的赛博世界,再往里面掺了点神学,没想到连中医和针灸都能进化成超能力。
这个世界还真的有够混搭风的。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罗枫问。
刘鹏点点头:“好多了,谢谢。”
“佟裁缝把你的皮剥下来过,重新穿回去以后,一时觉得陌生很正常。”罗枫说道,“我已经替你把四个角固定好了。这几天别再乱搓,也不要洗澡,养上几天,皮肉自然会重新贴合。”
“好。”
安抚好刘鹏,罗枫又去检查洗衣机里的人芯,粗略数了一遍,大概有十多个。
刘鹏说,他们原本都是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白银协会的人来到这里以后,便将他们的皮全部剥了下来。
他们没有刘鹏那么幸运。
众人在洗衣房和天台找了一圈,始终没有发现那些失踪的人皮。
石景川想起了什么,突然问唐栖:“档案里有没有记录,佟裁缝在那两起案件里具体做了什么?”
唐栖检索片刻,脸色变了。
“佟裁缝一共剥了五个人的皮。他说自己想做一条结实、耐用的地毯。”
“那些人失去皮肤以后,最后因为身体严重缺水而死。”
众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指望变态杀人狂讲道理,可剥下五个人的皮,仅仅是为了做一条地毯,还是让人胆寒。
祈衡突然想起那两套衣服提起佟裁缝时恐惧。
难怪它们那么怕他。
这人家里的地毯、窗帘要是缺了一块,谁知道他会从衣服上裁,还是从人身上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