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书的讲了“被演义遗忘的制度”系列第三篇——府兵制。
兵农合一，自备资粮，撑起了隋唐四百年。
演义里一个字都没提。
今天说书的开一个新系列——“被演义遗忘的法律”。
第一个——《开皇律》。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
中国历史上最残酷的刑罚是什么？
说书的替各位回答——凌迟，砍头，车裂。
说书的再问各位第二个问题——这些刑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的？
说书的替你回答——不知道。
但说书的告诉你——这些酷刑，是从隋朝开始废除的。
废除它们的，是《开皇律》。
说书的先把正史翻出来给各位看。
《隋书·刑法志》开篇第一句——“高祖既受周禅，开皇元年，乃诏尚书左仆射高颎、上柱国郑译、杨素、苏威等更定新律。”
杨坚接受北周禅让，开皇元年，下诏让高颎、郑译、杨素、苏威等人修订新法律。
高颎、杨素、苏威。
说书的在第164章讲过苏威——修《开皇律》的人，熬过隋炀帝活到唐朝。
说书的在第35到36章讲过高颎——隋朝第一谋臣，张良一样的人物。
说书的在第33到34章讲过杨素——隋朝开国重臣，权倾朝野。
四个人，全是隋朝最顶级的大臣。
杨坚让他们修法律。
修了多久？
《隋书·刑法志》记载——“开皇元年，更定新律。三年，又敕苏威、牛弘等更定新律，除死罪八十一条，流罪一百五十四条，徒杖等千余条，定留唯五百条。”
开皇元年修订新律。开皇三年，又让苏威、牛弘等人重新修订，废除死罪八十一条，流罪一百五十四条，徒罪、杖罪一千多条，最终只保留了五百条。
五百条。
从一千多条，删到五百条。
删掉了多少？
一千多条里删掉了一大半。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为什么要删？
因为原来的法律太狠了。
北周的法律，是从北魏传下来的。
北魏的法律，是从十六国传下来的。
十六国是什么时代？五胡乱华。
那个时代的法律，全是酷刑。
《隋书·刑法志》记载了北周的酷刑——“有髡、鞭、杖、徒、流、死六刑。”
髡刑——剃头发。
鞭刑——用鞭子抽。
杖刑——用棍子打。
徒刑——做苦工。
流刑——流放。
死刑——砍头。
六种刑罚，听着好像不多。
但说书的告诉你——除了这六种，还有更狠的。
《隋书·刑法志》记载了北周的“五刑”——“一曰罄，二曰绞，三曰斩，四曰枭，五曰裂。”
罄——吊死。
绞——勒死。
斩——砍头。
枭——砍头之后把头挂起来示众。
裂——车裂，五马分尸。
五种死刑。
最狠的是车裂。
五匹马，分别绑在人的头和四肢上。
一声令下，五匹马往五个方向跑。
人就被撕成五块。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种刑罚狠不狠？
狠。
但还有更狠的。
《隋书·刑法志》记载——“有司又奏：前代犯大逆者，其父子皆斩，兄弟流配。”
前朝犯大逆罪的，父亲和儿子全砍头，兄弟流放。
一个人犯了谋反罪。
他爹砍头。
他儿子砍头。
他兄弟流放。
一个人犯罪，全家遭殃。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叫法律吗？
这不叫法律。
这叫报复。
杨坚看了北周的法律，说了一句话。
《隋书·刑法志》记载了杨坚的原话——“夫绞以致毙，斩则殊形，除恶之体，于斯已极。枭首、轘身，义无所取，不益惩肃之理，徒表安忍之怀。”
绞刑已经能让人毙命，斩刑则身首分离，除掉恶人的方式，到这已经到头了。枭首、车裂，毫无意义，对惩戒肃清没有益处，只是表明残忍的心怀。
“枭首、轘身，义无所取。”
砍头之后把头挂起来示众、五马分尸，毫无意义。
杨坚下令——废了。
《隋书·刑法志》记载——“除枭首、轘身之刑。”
废除枭首、车裂之刑。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杨坚为什么要废这些酷刑？
因为酷刑没用。
砍头之后把头挂起来示众，吓唬谁？
吓唬老百姓。
但老百姓看多了，就不怕了。
五马分尸，吓唬谁？
吓唬老百姓。
但老百姓看多了，也不怕了。
酷刑越狠，老百姓越不怕。
因为怕到极点，就是不怕。
杨坚看透了这一点。
所以他废了酷刑。
废了枭首、车裂之后，杨坚还废了什么？
《隋书·刑法志》记载——“又除鞭刑、宫刑。”
废除鞭刑、宫刑。
鞭刑——用鞭子抽人。
宫刑——割掉生殖器。
这两种刑罚，在中国历史上存在了一千多年。
从汉朝到南北朝，一直没断过。
杨坚把它们废了。
一个皇帝，废了鞭刑和宫刑。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个皇帝是谁？
杨广的爹。
杨坚。
一个被演义写成“怕老婆”的人。
一个被演义写成“被儿子夺权”的人。
在正史里，废了鞭刑和宫刑。
说书的再把《开皇律》的“五刑”讲清楚。
《隋书·刑法志》记载了《开皇律》的五种刑罚。
“一曰笞，二曰杖，三曰徒，四曰流，五曰死。”
笞刑——用竹板打屁股。
杖刑——用棍子打屁股。
徒刑——做苦工。
流刑——流放。
死刑——砍头或绞死。
五种刑罚，从轻到重。
笞刑最轻，打屁股。
死刑最重，砍头。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五种刑罚，跟北周的五种死刑比，哪个狠？
北周的五种死刑——罄、绞、斩、枭、裂。
《开皇律》的五种刑罚——笞、杖、徒、流、死。
一个只剩两种死刑——斩和绞。
一个把枭首和车裂废了。
一个把鞭刑和宫刑废了。
一个把一千多条法律删到五百条。
说书的再用一句话总结《开皇律》的意义。
它把“报复”变成了“惩罚”。
法律的目的，不是让犯人受最多的苦。
是让犯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说书的再把《开皇律》的“十恶”讲清楚。
什么叫“十恶”？
《隋书·刑法志》记载——“一曰谋反，二曰谋大逆，三曰谋叛，四曰恶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义，十曰内乱。”
谋反——推翻朝廷。
谋大逆——毁坏皇陵、宫殿。
谋叛——背叛国家。
恶逆——殴打、杀害祖父母、父母。
不道——杀一家三口或肢解人。
大不敬——偷盗皇帝的东西。
不孝——告发、咒骂祖父母、父母。
不睦——殴打、告发丈夫。
不义——杀长官、老师。
内乱——乱伦。
十条，全是重罪。
犯了这十条，大赦也不赦。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十恶不赦”这个词，是从哪儿来的？
就从这儿来的。
《开皇律》里的十恶，是“十恶不赦”的源头。
说书的再用一句话总结《开皇律》的“十恶”。
它把“最严重的罪”列了出来。
犯了这些罪，不能赦免。
这是法律的底线。
说书的再问各位一句——《开皇律》在唐朝怎么用的？
唐朝照搬了隋朝的《开皇律》。
李世民登基之后，一个字都没改。
《旧唐书·刑法志》记载——“高祖受禅，诏纳言刘文静等，因开皇律令而损益之。”
李渊登基之后，下诏让刘文静等人，根据《开皇律》增删修改。
“因开皇律令而损益之。”
根据《开皇律》增删。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损益”是什么意思？
损——删掉。
益——增加。
但删了什么、加了什么？
《旧唐书·刑法志》记载——“凡削烦去蠹，变重为轻者，不可胜纪。”
删掉的繁琐条文、去掉的害人条款、由重改轻的刑罚，数都数不清。
“变重为轻”——把重的改成轻的。
《开皇律》本来已经改轻了。
唐朝又改得更轻了。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唐朝的法律叫什么？
《武德律》。
《贞观律》。
《永徽律》。
一部一部改。
但改来改去，核心还是《开皇律》。
《开皇律》五百条。
《武德律》五百条。
《贞观律》五百条。
《永徽律》五百条。
全是五百条。
连条数都一样。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说明什么？
说明唐朝的法律，就是《开皇律》的翻版。
说书的再用一句话总结《开皇律》在唐朝的沿用。
它不是“隋朝的法律”。
它是“隋唐的法律”。
一个法律，管了两个朝代。
说书的再把《开皇律》对后世的影响讲清楚。
《开皇律》之后，是《唐律疏议》。
《唐律疏议》之后，是《宋刑统》。
《宋刑统》之后，是《大明律》。
《大明律》之后，是《大清律例》。
一部一部传下来。
传了一千三百年。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开皇律》的“五刑”传了多久？
笞、杖、徒、流、死。
五种刑罚，从隋朝传到清朝。
一千三百年。
《开皇律》的“十恶”传了多久？
十恶不赦。
从隋朝传到清朝。
一千三百年。
《开皇律》的“五百条”传了多久？
从隋朝传到唐朝。
从唐朝传到宋朝。
从宋朝传到明朝。
从明朝传到清朝。
一千三百年。
说书的再用一句话总结《开皇律》的一生。
它活了1300年。
从隋朝到清朝。
它废了鞭刑、宫刑、枭首、车裂。
它定了笞、杖、徒、流、死五种刑罚。
它定了十恶不赦。
它把一千多条法律删到五百条。
它是一个好法律。
一个好法律，用好了，造福天下。
一个好法律，用死了，祸害天下。
说书的问各位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高颎——修《开皇律》的人，知道自己在一千多年后连这个法律的名字都没人提，他会说什么？
说书的猜他会说——“我修《开皇律》。我废了鞭刑、宫刑、枭首、车裂。我定了笞、杖、徒、流、死。我定了十恶不赦。我把一千多条删到五百条。这个法律活了一千三百年。你们连它的名字都没记住。”
一个修了《开皇律》的人。
一个奠定中国法律一千三百年的人。
一个在演义里连名字都没提的法律。
你被骗了。
被骗了二十年。
“被演义遗忘的法律”系列，到这一章就满一篇了。
但说书的还要再讲一个——《开皇律》的“死刑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