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书的讲了“被演义遗忘的法律”系列第一篇——《开皇律》。
废鞭刑、宫刑、枭首、车裂，定笞、杖、徒、流、死五种刑罚。
奠定中国法律一千三百年。
演义里没人提。
今天说书的讲“被演义遗忘的法律”系列第二篇——死刑复奏。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
在古代，一个人被判了死刑，就能直接砍头吗？
说书的替各位回答——能。
在隋朝之前，地方官判了死刑，直接就能砍。
不用报皇帝，不用报中央。
地方官说砍，就砍了。
说书的再问各位第二个问题——这样砍头，会不会砍错？
说书的替你回答——会。
而且经常砍错。
因为地方官也是人。
人会犯错，会受贿，会冤枉好人。
一个人被判了死刑，可能他是冤枉的。
但没有申诉的机会，没有复核的程序。
刀落下来，人就没了。
说书的告诉你——这个问题，在隋朝被一个制度解决了。
死刑复奏。
说书的先把正史翻出来给各位看。
《隋书·刑法志》记载了一件事。
开皇年间，杨坚下了一道诏书。
“天下死罪，皆须三奏。”
天下的死刑案件，必须上奏三次。
什么叫“三奏”？
就是——地方官判了死刑，不能直接杀。
必须把案卷送到中央。
中央审一遍，觉得该杀，报给皇帝。
皇帝批准了，才能杀。
但这不是一次。
是三次。
第一次报，皇帝批了。
第二次报，皇帝再批。
第三次报，皇帝还批。
三次都批了，才能杀。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为什么要三次？
因为一次批了，可能是皇帝没看清楚。
两次批了，可能是皇帝烦了。
三次批了，皇帝至少得翻三遍案卷。
翻三遍，他至少能记住这个人的名字。
记住名字，他至少会想一想——“这个人该不该杀？”
说书的再把“死刑复奏”的起源讲清楚。
死刑复奏不是杨坚发明的。
它最早出现在北魏。
《魏书·刑罚志》记载——“诸州国之大辟，皆先谳报，乃施行。”
各州判处死刑的案件，都要先上报，然后才能执行。
但北魏的“先谳报”，只报一次。
报一次就执行。
到了隋朝，杨坚把它改成了“三奏”。
一次改三次。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杨坚为什么要改成三次？
因为杨坚是一个“怕杀人”的皇帝。
《隋书·刑法志》记载了杨坚的一件事。
开皇年间，有一次，地方上判了一个死刑。
案卷送到杨坚手里。
杨坚看了之后，觉得不对劲。
他把案卷打回去，让重审。
重审之后，发现是冤案。
那个人被放了出来。
杨坚对身边的大臣说了一句话。
《隋书·刑法志》记载了杨坚的原话——“朕每念此，为之恻然。”
朕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就难受。
一个皇帝，因为差点杀错一个人，心里难受。
所以他改了法律——三奏。
说书的再把“死刑复奏”在唐朝的沿用讲清楚。
唐朝照搬了隋朝的“三奏”。
但李世民改了一次。
《旧唐书·刑法志》记载了李世民的一道诏书。
“死罪囚，皆须五复奏。”
死刑犯，必须五次上奏。
从三奏，变成五奏。
两次变五次。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李世民为什么要改成五次？
因为李世民也差点杀错人。
贞观年间，有一次，李世民判了一个人的死刑。
判完之后，他回宫跟长孙皇后说了一句话。
《资治通鉴》记载了李世民的原话——“朕今日错杀一人。”
我今天错杀了一个人。
长孙皇后问——“谁？”
李世民说了一个名字。
长孙皇后说了一句话。
《资治通鉴》记载了长孙皇后的原话——“此人罪不当死，陛下杀之，何也？”
这个人罪不该死，陛下为什么杀他？
李世民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资治通鉴》记载了李世民的原话——“朕亦悔之。”
我也后悔。
一个皇帝，因为杀错了一个人，后悔了一辈子。
所以他改法律——五奏。
从三奏，变成五奏。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五奏怎么运作？
《唐六典》记载了“五复奏”的具体流程。
第一，地方官判了死刑。
第二，案卷送到刑部。
第三，刑部审一遍，觉得该杀，报给门下省。
第四，门下省审一遍，觉得该杀，报给皇帝。
第五，皇帝批了。
第六，报给中书省。
第七，中书省审一遍，觉得该杀，再报给皇帝。
第八，皇帝再批。
第九，报给尚书省。
第十，尚书省审一遍，觉得该杀，再报给皇帝。
第十一，皇帝再批。
十二，报给刑部。
十三，刑部再报给皇帝。
十四，皇帝再批。
十五，报给门下省。
十六，门下省再报给皇帝。
十七，皇帝再批。
十八，报给中书省。
十九，中书省再报给皇帝。
二十，皇帝再批。
各位听听这个流程。
地方判了，刑部审，门下省审，皇帝批。
中书省审，皇帝批。
尚书省审，皇帝批。
刑部审，皇帝批。
门下省审，皇帝批。
中书省审，皇帝批。
五道关口，五次复核，五次批奏。
一个死刑犯，要经过五个部门、五个皇帝，才能被杀。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个流程烦不烦？
烦。
但李世民忍了。
因为他知道——“烦”比“错杀”好。
说书的再把“死刑复奏”在唐朝之后的变化讲清楚。
唐朝之后，五代十国，宋朝。
宋朝也用了“死刑复奏”。
但宋朝把“五复奏”改成了“三复奏”。
因为宋朝的案子太多了。
五复奏太慢，改回三复奏。
元朝呢？
元朝也用了“死刑复奏”。
但元朝把“三复奏”改成了“一复奏”。
报一次就杀了。
为什么？因为元朝的皇帝觉得——“报三次太烦了。”
明朝呢？
明朝也用了“死刑复奏”。
但明朝的“复奏”是针对“秋决”的。
秋决是什么？
就是秋天处决犯人。
春天、夏天、冬天，不杀。
等到秋天，统一杀。
秋决之前，要复奏。
清朝呢？
清朝也用了“死刑复奏”。
秋决之前，要“朝审”。
朝审是什么？
就是朝廷的大臣一起审一遍。
审完了，报皇帝。
皇帝批了，才能杀。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死刑复奏”传了多久？
从隋朝到清朝。
一千三百年。
说书的再用一句话总结“死刑复奏”的意义。
它把“杀人”从“地方官的权力”变成了“皇帝的权力”。
地方官不能随便杀人了。
要杀，得报皇帝。
皇帝也不能随便杀人了。
要杀，得报五次。
一条命，二十道关口。
这就是“死刑复奏”的核心。
说书的再把“死刑复奏”救了多少人讲清楚。
《隋书·刑法志》记载了一个数字。
“开皇之制，天下死罪，岁不过数十。”
开皇年间，天下的死刑案件，一年不过几十件。
一年几十件。
全国几千万人，一年只杀几十个。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个数字少不少？
少。
非常少。
为什么这么少？
因为死刑复奏。
地方官不敢随便判死刑了。
判了也报不上去。
报上去也要被打回来。
所以死刑案件越来越少。
说书的再用一句话总结“死刑复奏”的效果。
它救了很多人。
一个被判死刑的人，可能本来是冤枉的。
三奏，五奏。
每一奏，都是一次机会。
一次翻案的机会。
一次活命的机会。
说书的再把“死刑复奏”和《开皇律》的关系讲清楚。
《开皇律》是“法律”。
“死刑复奏”是“程序”。
法律定了“什么罪该杀”。
程序定了“怎么杀”。
两个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刑法。
没有《开皇律》，不知道该杀谁。
没有“死刑复奏”，不知道该杀谁的时候，就随便杀了。
说书的再用一句话总结这两个制度。
一个管“杀不杀”。
一个管“怎么杀”。
两个合在一起，管了中国一千三百年。
说书的问各位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杨坚——死刑复奏的创立者，知道自己在一千多年后连这个制度的名字都没人提，他会说什么？
说书的猜他会说——“我改了三奏，李世民改了五奏。一条命，二十道关口。一年只杀几十个人。我救了几万条命。你们连它的名字都没记住。”
一个创立了死刑复奏的人。
一个救了几万条命的人。
一个在演义里连名字都没提的制度。
你被骗了。
被骗了二十年。
下一章，说书的讲“被演义遗忘的法律”系列第三篇——均田制。
隋唐的土地制度，演义里也没人提。
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