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咱说韩擒虎五百人渡江灭陈,活捉了陈后主。
仗打完了,功劳报上去了。
然后出事了。
出的事比打仗还热闹——两个灭国的功臣,当着隋文帝的面吵起来了。
韩擒虎和贺若弼,两个人并肩站在大兴宫的大殿上。
贺若弼站左边,韩擒虎站右边。
贺若弼的脸是涨红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压都压不住。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差点指到韩擒虎脸上:“臣在蒋山力战,破敌精锐,斩获颇多!
韩擒虎不过是捡了臣的便宜,打完之后才到建康!”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韩擒虎。
韩擒虎站在那儿,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负在背后,腰板挺得笔直。
他比贺若弼高了半个头,贺若弼指他的时候他低头看了贺若弼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贺若弼说完了,大殿里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奉旨取陈,以五百人渡江,直捣金陵,擒陈叔宝。
贺若弼昼夜苦战,未曾克敌。功归何者?”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贺若弼脸上移开,转向龙椅上的杨坚。
“臣以五百人渡江,三日之内,采石、姑孰、建康尽入臣手。
贺若弼沿江苦战,蒋山一日一夜,未能破敌。
待臣入城,彼犹在城外。
陛下问功,臣不敢不答。”
他不骂人,不拔高,只说事实。
五百人渡江,三天拿下了三个地方,活捉了皇帝。
贺若弼打了一天一夜,还在城外耗着。
贺若弼还想说什么,嘴刚张开,杨坚抬手止住了他。
隋文帝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朕闻善战者不与众争,争者未必有功。”
这句话两边都打了。
你们俩都是善战者,但在这争功争成了菜市场吵架,不好看。
杨坚顿了顿,又说:“二公俱有大功。擒虎、若弼,并封上柱国。”
一人一个最高头衔,谁也别争了。
韩擒虎和贺若弼同时低头谢恩,退出了大殿。
走出大殿门的时候,贺若弼从韩擒虎身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韩擒虎没接话,继续往台阶下走,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韩擒虎这辈子最后一次站在朝堂上跟人争。
没多久他就病了。
隋书上只写了两个字——“无疾”——
不是没有病,是没写具体什么病。
但他躺下去之后再也没起来。
那间屋子里光线昏暗,窗户关着,透进来的光斜斜地落在床沿上。
韩擒虎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
他的脸瘦了一些,颧骨凸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家人守在旁边,没人说话。
他偶尔会睁开眼看看窗外,外面的天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墙上落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有一天傍晚,他家的邻居老太太来探病。
老太太住在韩家隔壁,两家隔着一道矮墙,平时常走动。
她那天走到韩家大门外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队仪仗。
车马、执事、旗帜、仪仗,整整齐齐排了两排。
旗子是明黄色的,车辇上饰着金银纹路,执事手里拿着的长戟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她停在门口看了半天,心说这是谁家的王爷来了。
她走到一个执事面前,问了一句:“这是谁家的仪仗?”
那个执事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不小:“我们来迎王。”
老太太还想问什么,那个人忽然不见了。
她揉了一下眼睛再看,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车马,没有旗子,没有执事,连地上的车辙印都没有。
老太太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她把这事告诉了韩家人。
家里人听了也没人说什么,老太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等人走了之后,有人把这事转告给了船上的韩擒虎。
韩擒虎睁开眼睛,目光在帐顶停了一会儿。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是笑,很浅。
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吾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亦足矣。”
意思是我这辈子活到上柱国,死了还能当阎罗王,值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闭上了眼睛,再没睁开。
死了。那一年他五十四岁。
死后被追赠为寿光县公,谥号“武”。
一个“武”字,盖了棺。
史书记韩擒虎死的时候——
“擒虎疾甚,有邻母往视。其母见门下仪卫甚盛,有若王者,问之,曰:‘我来迎王。忽然不见。擒虎曰:‘吾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亦足矣。’”
这段被记在了《隋书》里,白纸黑字,世代流传。
一个凡人,被记在国史里说他死后当了阎罗王。
整个隋唐正史里,只有他一个享受了这待遇。
韩擒虎死后,民间真的开始供他。
先是老家建了庙,后来庙越来越多,香火越来越旺。
百姓管他叫“韩府君”“阎罗王”“泰山府君”。
他坐在庙里,塑像穿着王服,手里攥着生死簿,面沉如水,跟当年在朱雀门城下仰头看城门的那个将军隔着阴阳两端。
他管的是阴间。
那些他这辈子杀过的人、见过的人、一起打仗又一起争功的人,死后都要去他那报到。
一个灭了国的功臣,一个活捉了皇帝的人,一个当着皇帝面跟同僚争功争到脸红脖子粗的人,临死前说他要当阎罗王了。
他信了。
您说他经历了多少,才觉得自己有资格管生死?
还是他这辈子见过了太多生死,觉得阎罗王这个位置就该是他的?
史书没写。
但那句话被记下来了——“吾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
他没怕。
咱再想想演义里的韩擒虎。
开隋九老名单上排着,但您翻完《隋唐演义》找不到他。
没台词,没打戏,没高光。
一个五百人灭了国的人,在一本书里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
下回咱说谁?鱼俱罗。
开隋九老第三个,正史征辽东先锋官,演义里被程咬金一斧子劈了。
咱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