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书的把秦琼系列讲完了。
七章，从死敌到门神，从凌烟阁末位到民间排第一。
一个从士兵打成名将的人，用一身伤换了千年香火。
今天说书的讲另一个被演义严重矮化的人——程咬金。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
你从小到大听评书看电视剧，程咬金在你脑子里是个什么形象？
说书的替各位回答。
混世魔王。只会三斧子的草根英雄。
卖私盐出身，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在瓦岗寨当了“混世魔王”，靠三斧子打天下。
“劈脑袋、鬼剔牙、掏耳朵”——就这三招。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粗鲁、莽撞、没文化、憨憨的。
程咬金是评书里最讨喜的“丑角”。
一出场就自带笑点，观众看了就想乐。
说书的告诉你——全是编的。
正史里的程咬金，跟演义里的程咬金，除了名字一样，没有任何共同点。
说书的先把正史翻出来给各位看。
《旧唐书·程知节传》开篇第一句——“程知节，本名咬金，济州东阿人也。少骁勇，善用马槊。”
骁勇，善用马槊。
说书的翻译一下——骁勇善战，善于用马槊。
马槊是什么？说书的在第103章讲过，隋唐时期的制式骑兵兵器。
长矛的一种，比枪重、比枪长、比枪贵。
一根好槊，造价够普通老百姓吃三年饭。
一个用马槊的人，是正规骑兵，是有家底的。
一个卖私盐的草根，用得起马槊？
再说程咬金的出身。
《旧唐书》记载——“父娄，济州大中正。”
他爹程娄，济州大中正。
大中正是个什么官？地方上的“选官”，负责品评士族门第。
说通俗一点——管着谁家是“高门”、谁家是“寒门”。
只有世家大族的人，才能当大中正。
一个从“混世魔王”的家庭背景看，这完全是南辕北辙。
“程咬金的曾祖父程兴，是北齐兖州司马。”
他祖父程哲，是北齐的晋州司马。
他父亲程娄，是济州大中正。
他本人，“少骁勇，善用马槊”。
祖孙三代，全是北齐的官僚。
什么叫官三代？这就是。
不是什么卖私盐的草根，是一个地方豪强、官宦子弟。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一个官三代的世家子弟，在评书里怎么就成了卖私盐的草根？
这差距大不大？
说书的再把程咬金的兵器讲清楚。
演义里程咬金用的是什么？宣花斧。
正史里程咬金用的是什么？马槊。
“善用马槊”四个字，在《旧唐书》里写着。
一个用斧头的人，不可能“善用马槊”。
一个“善用马槊”的人，不可能用斧头。
那么为什么演义里非让他用斧头？
因为“好看”。
评书里最火的兵器是什么？锤、镋、锏、鞭、棒。
但说书先生们发现——还缺一个“斧头”。
斧头够糙、够莽、够“草根”。
程咬金在演义里的形象正好是“草根英雄”。
用斧头，符合人设。
用马槊？太正规了，不够“混世魔王”。
所以把马槊换成了斧头。
三斧子——“劈脑袋、鬼剔牙、掏耳朵”。
观众一听就记住了。
但正史里，程咬金一辈子没用过斧头。
他用的是马槊，是正规骑兵的制式兵器。
说书的再把程咬金在瓦岗的职位讲清楚。
演义里程咬金在瓦岗干什么？当皇帝。
“混世魔王”，坐了皇位。
正史里程咬金在瓦岗干什么？
《旧唐书》记载——“大业末，聚徒数百，共保乡里，以备他盗。后依李密，署为内军骠骑。”
聚众保乡里，投了李密，当了内军骠骑。
内军骠骑是什么？骑兵部队的中级军官。
管几百号骑兵。
不是什么“混世魔王”，不是什么“皇帝”。
就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军官。
说书的再把程咬金在瓦岗的搭档讲清楚。
内军骠骑不止程咬金一个。
还有谁？秦琼。
李密“选骁勇之士数千人，号为内军”。
内军是瓦岗寨最精锐的部队。
李密自己说——“此八千人可当百万。”
内军骠骑是内军的指挥官。
程咬金和秦琼，是内军骠骑的搭档。
一个人带内军左翼，一个人带内军右翼。
并肩作战，互相配合。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一个“只会三斧子”的人，能跟秦琼搭档？能指挥内军最精锐的骑兵？
不能。
正史里的程咬金，是跟秦琼平起平坐的猛将。
演义里的程咬金，是秦琼的小弟。
这差距大不大？
说书的再把程咬金的战功讲出来。
程咬金正史里打过多少仗？
《旧唐书》记载——跟秦琼一样，从小打到大。
大业末年，在老家聚众保乡里，打的都是小仗。
投了李密之后，打大海寺之战。
张须陀被围，程咬金跟秦琼一起杀出重围。
李密败了之后，程咬金跟秦琼一起投了王世充。
武德二年，程咬金跟秦琼在阵前倒戈，投了唐朝。
这一路上，程咬金每次都跟秦琼在一块儿。
两个人不是在并肩作战，就是在并肩跑路。
投唐之后，程咬金跟着李世民打宋金刚、打王世充、打窦建德、打刘黑闼。
每一仗都冲在前面。
说书的再把程咬金在投唐前后的关键细节讲出来。
武德二年，程咬金跟秦琼被王世充俘虏。
王世充署他为“将军”，待遇还行。
但程咬金不想给王世充卖命。
他找到秦琼说了一句——“世充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为咒誓，乃巫师老妪耳，岂是拨乱主乎？”
王世充气量小、爱说大话、天天发毒誓。
就是一个巫婆老太太，哪是能成大事的人？
秦琼说——“我也觉得他不靠谱。”
两人一合计——跑。
阵前倒戈，带着几十个骑兵投了唐朝。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一个“只会三斧子”的莽汉，能说出“世充器度浅狭，乃巫师老妪”这种话？
能分辨老板靠不靠谱、能带着几十个骑兵阵前倒戈。
这得是多精明的人？
正史里的程咬金，不是粗人。
他粗中有细，有判断力，有决断力。
演义里的程咬金，只是一个“莽”字。
说书的再把程咬金在唐朝的官职捋一遍。
投唐之后，李世民“拜为左三统军”。
贞观年间，“累授左领军大将军”、“封卢国公”。
程咬金成了唐朝的国公。
跟秦琼平级。
什么叫卢国公？在唐朝的爵位体系里，国公是仅次于亲王、郡王的第三等。
整个唐朝，被封为国公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程咬金是其中之一。
说书的再把程咬金晚年的事讲出来。
程咬金活了多少岁？
《旧唐书》记载——“永徽六年，迁左卫大将军。显庆二年，授葱山道行军大总管。三年，以老求致仕。”
显庆三年，公元658年，程咬金“以老求致仕”。
因为太老了，请求退休。
显庆三年他多大？推算下来，大概七十七岁。
七十七岁，在古代算高寿了。
而且他退休之后还活了好几年。
《旧唐书》记载——“麟德二年卒，赠骠骑大将军、益州大都督，陪葬昭陵。”
麟德二年，公元665年。
活了大概八十四岁。
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活了八十四岁。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跟演义里那个“只活了四十多岁、被乱箭射死”的程咬金，是一个人吗？
完全不是一个人。
正史里的程咬金，活了八十四岁，善终。
演义里的程咬金，活到四十多岁，死了。
正史里的程咬金，官三代、善马槊、内军骠骑、卢国公、陪葬昭陵。
演义里的程咬金，卖私盐、三斧子、混世魔王、活不长。
从头到尾，除了名字一样，没有任何共同点。
说书的把程咬金的真实形象总结一下。
第一，官三代，济州东阿的地方豪强。
第二，善用马槊，不是用斧头。
第三，聚众保乡里，投了李密，当了内军骠骑。
第四，跟秦琼并肩作战，平起平坐。
第五，阵前倒戈投唐，有判断力有决断力。
第六，打了一辈子仗，封卢国公，陪葬昭陵。
第七，活了八十四岁，善终。
七个事实，每一个都跟演义里那个“混世魔王”相反。
说书的问各位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演义要把程咬金写成“混世魔王”？
为了反差，为了喜剧效果。
一个官三代的世家子弟，在演义里被写成了卖私盐的草根。
一个善用马槊的正规骑兵，在演义里被写成了只会三斧子的莽汉。
一个活了八十四岁善终的人，在演义里被写成了活不长的丑角。
反差越大，观众印象越深。
喜剧效果越好，观众越爱看。
但爱看归爱看，真相比故事重要。
正史里的程咬金，跟演义里的程咬金，不是一个人。
你被骗了。
被骗了二十年。
下一章，说书的讲程咬金（二）——“三斧子”这个梗是怎么来的？
正史里他用马槊，演义里他使斧头。
一个兵器，把他的整个人设给改了。
劈脑袋、鬼剔牙、掏耳朵——这三招是谁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