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讲完了侯君集。凌烟阁第十七，灭了两国，因为心里不平衡把自己作死了。演义里写他飞檐走壁“小白猿”。
今天讲小人物系列最后一个——李君羡。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外，李世民晚年杀过功臣吗？
杀过。侯君集算一个，谋反证据确凿，死得不冤。但还有一个人——李君羡。这个人不在凌烟阁里，但他的战功丝毫不输凌烟阁里那些名字。他替李世民挡过箭，守过玄武门，跟着李世民打了半辈子仗。然后李世民找了一个可笑的借口，把他杀了。
杀他的理由是什么？因为他的小名叫“五娘子”。
各位听听这个理由——一个跟尉迟敬德齐名的猛将，因为乳名叫“五娘子”，被李世民下令砍了头，全家流放。
说书的今天把这个冤死鬼请回来。
李君羡是什么人？《旧唐书》写得清楚——“李君羡，洛州武安人也。”洛州武安，今河北武安，太行山东麓。这地方自古出猛士，战国时赵国的武安君李牧就是这里的人。李君羡跟李牧同乡，也跟李牧一样能打。
他最初跟着李密干。李密在瓦岗风头正盛的时候，李君羡是他手下的一个骠骑将军。李密败了之后，他投了王世充。王世充封他做了骠骑将军，给了他不少兵。但李君羡在王世充手底下干了没多久就受不了了。王世充这个人什么德行，说书的在第44到45章讲过——猜忌、小气、成不了大事。李君羡天天看着王世充疑神疑鬼、赏罚不明，心里越来越凉。
有一天他跟自己手下的弟兄们说了一句——“王公器度狭小，难与共事。”王世充气量太小，没法跟他一块儿干大事。弟兄们问——那去哪儿？李君羡说了一句话——“秦王宽仁大度，豁达类汉高。吾闻明者见机，当去此就彼。”
秦王宽厚仁爱，气度跟汉高祖刘邦一样。聪明人看准时机就该走。当天夜里，李君羡带着自己的部属，趁黑摸出了王世充的军营，一路往西投了李渊。
李渊授了他上轻车都尉。然后李世民把他要了过去——“秦王引置左右”。
从那天起，李君羡成了李世民的人。
李世民让他干什么？打仗。每仗都是硬仗。
武德三年，打宋金刚。李世民追着宋金刚从介休打到雀鼠谷，一路追了两百里。李君羡干什么？《旧唐书》记载——“从破宋金刚于介休，加骠骑将军，赐以宫人缯帛。”那一仗李君羡带着骑兵从侧翼切入宋金刚的阵中，连挑了对方三面大旗。宋金刚的阵型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崩溃的。打完这一仗，李世民当场加封他骠骑将军，赏了宫女和绸缎。
武德四年，打王世充。王世充在洛阳城外摆了大阵，李世民派李君羡为马军副总管，专门负责拦截王世充的运粮部队。王世充的儿子王玄应从虎牢关往洛阳运粮，李君羡在半路设了埋伏。王玄应的运粮队走到半路，李君羡一声令下，骑兵从两侧山坡上冲了下来。三千车粮食，全被李君羡截了。王玄应自己骑着马跑了，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
李世民听说之后，拍了拍李君羡的肩膀说了一句——“君羡，绝其粮道，功在诸将之上。”断了敌人的粮道，功劳在所有将领之上。
武德五年，打窦建德。虎牢关之战，李世民三千破十万。但各位知不知道三千破十万是怎么破的？不是三千人站成一排跟十万人对砍，是李世民把三千精骑分成了三队，一队正面诱敌，两队侧后包抄。李君羡就是正面诱敌那队的先锋。
他带着五百骑兵，冲到窦建德的大阵前面。窦建德的兵一看对面就五百人，倾巢而出。李君羡带着这五百人开始跑。窦建德的兵在后面追，追了五里地，队形全散了。然后李世民的两队骑兵从侧后杀出来。窦建德的大阵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
那一仗李君羡的肩膀上挨了一刀，血流得把半边盔甲都染红了。他咬着牙把刀拔出来，继续冲。打完仗之后军医给他包扎，他坐在营帐外面一声没吭。李世民路过看见了，问他疼不疼。李君羡咧嘴一笑——“疼。但赢了，值。”
武德六年，打刘黑闼。刘黑闼是窦建德的旧部，河北的悍将。李世民打刘黑闼那一仗，比打窦建德还凶。因为刘黑闼打的是游击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李君羡跟着李世民追了两千里，从河北追到山东，从山东追到河南。追到洺水的时候，刘黑闼的部队已经被耗得差不多了。李君羡带着骑兵第一个冲过洺水，把刘黑闼的大营踩平了。
史书记载李君羡打仗的风格只有一句话——“每战必单骑先锋陷阵”。单枪匹马冲在最前面，专挑敌人的阵型薄弱处捅。说书的讲过的猛将多了，秦琼这样、尉迟恭这样、罗士信也这样。李君羡跟他们是一个路数的。不要命。
李世民怎么评价他？
有一回突厥大军打到渭桥，长安城外的桥边上全是突厥骑兵的帐篷。李君羡跟尉迟敬德联手出击。尉迟敬德从正面冲，李君羡从侧面绕。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突厥人两面受敌，乱了阵脚，一路退回了草原。
李世民站在渭桥上看着战场，感叹了一句——“使皆如君羡者，虏何足忧！”要是朕的将领都像李君羡这样，突厥算什么！
这句话的分量，各位自己品。李世民打了半辈子仗，夸过的人不少，但“使皆如君羡者，虏何足忧”这种话，他只对李君羡说过。程咬金没这待遇，秦琼没这待遇，连尉迟敬德也没被李世民这么夸过。
打完突厥，李世民“改左武候中郎将，封武连县公”。然后让他干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北门长上”。北门是哪儿？玄武门。李君羡驻守玄武门。各位，玄武门是什么地方？李世民登基的地方。他把这个地方交给李君羡守着，这叫信任。不光是信任，还是把命交到了李君羡手里。
李君羡在玄武门值班的时候有个习惯——“在仗读书不休”。别的将领不打仗的时候喝酒赌钱，李君羡不打仗的时候看书。他读什么书？《史记》《汉书》，专读军事列传。他书读得怎么样？李世民“嘉劳”他，经常表扬他。有一回李世民半夜巡查，看见李君羡在城门楼子里点着蜡烛看书，走过去问他——“君羡，夜深何不歇息？”李君羡站起来行礼说——“陛下把北门交给臣，臣不敢懈怠。读读兵书，万一有事不至于手足无措。”
李世民听完，什么都没说。回去之后跟长孙皇后说——“北门有李君羡，朕无忧矣。”北门有李君羡守着，朕不用操心了。
一个能打仗、能读书、守玄武门、李世民亲口夸过“虏何足忧”的人。按正常走向，凌烟阁应该有他一份。但他没进凌烟阁。因为他死在了凌烟阁画像的前五年。
贞观初年，出了一件事。“太白频昼见”——太白金星白天反复出现。太史令占卜之后说了一句话——“女主昌。”女主当昌，女人要兴旺。然后京城又开始传谣言——“当有女武王者。”有个姓武的女人要当皇帝。李世民“深恶之”。他怕了。
各位想想李世民当时的心态。他刚通过玄武门之变杀了哥哥弟弟、逼老爹退了位。他那个皇位来得不干净，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最怕的就是有人学他——用同样的手段把他掀下去。现在天象说“女主昌”，谣言说“女武王者”——一个姓武的女人要夺他的天下。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慌？
但他找不到这个“女武王”是谁。
贞观初年，武则天多大？武则天生于武德七年，公元624年。贞观元年她三岁。一个三岁的娃娃在宫里当才人？不可能。李世民翻遍了后宫，也没找出一个“姓武的、有帝王之相的女人”。这事儿就这么悬着，悬了十几年。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李世民召集武官内宴。喝酒行酒令——“各言小字”。每个人说自己的乳名。
轮到李君羡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句——“五娘子。”
满堂大笑。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乳名叫“五娘子”？太滑稽了。但李世民没笑。《旧唐书》写李世民当时的反应——“太宗愕然”。愣住了。然后“因大笑曰：‘何物女子，如此勇猛！’”——什么女子，这么勇猛！
表面在笑，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各位听听李君羡身上的“武”字有多少——洺州武安人，籍贯带“武”。左武卫将军，官职带“武”。驻守玄武门，地点带“武”。封武连县公，封号带“武”。小名“五娘子”，五与武谐音。官、邑、属县、驻地、小名——全跟“武”字沾边。一个浑身是“武”的人，在玄武门守了十几年，手里有兵，身边有人。谣言说的“女武王者”，会不会不是女人，是个名字里全是“武”的男人？
李世民“深恶之”。
但他没当场翻脸。他是皇帝，不能在酒桌上因为一个乳名杀人。他忍了。但忍了之后他开始动手。
没多久，李君羡被“出为华州刺史”——从玄武门禁军统领，外放到了华州当刺史。明升暗降。华州刺史是三品官，听着不低，但跟玄武门禁军统领比起来，天差地别。一个管的是皇帝的命，一个管的是地方上的民政。
李君羡去了华州。他不知道皇帝已经盯上他了。
华州这地方民风崇尚修炼辟谷术，有个布衣叫员道信，“自言能绝粒，晓佛法”——自称能不吃东西活着，精通佛法。李君羡“深敬信之，数相从屏人语”——特别信他，经常跟他私下聊天。聊什么？聊佛法，聊辟谷，聊养生。李君羡一个武将，为什么信这些东西？因为他打了半辈子仗，身上全是伤。到了五十多岁，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开始找些偏方。员道信说“辟谷能延年益寿”，他就跟着练。就是老百姓找江湖郎中看病那点事儿。
但御史不这么看。一封弹劾奏章递到了李世民面前——“君羡与妖人员道信潜相谋结，将为不轨。”李君羡跟妖人勾结，图谋不轨。
《唐律》写得明白——“诸造妖书及妖言者，绞。”跟妖人勾结，死罪。李世民连审都没审，“下诏诛之”。
贞观二十二年七月壬辰，公元648年8月7日。李君羡被杀。时年五十七岁。全家籍没，流放中亚。
一个替李世民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因为乳名叫“五娘子”，被自己的皇帝砍了。
但这个故事最讽刺的地方在后面。李君羡死了四十三年之后，天授二年，公元691年。武则天已经在洛阳称帝了。李君羡的家人跑到宫门口喊冤——“李君羡当年是被冤枉的！他根本就没谋反，他就是信了个道士！”
武则天听到之后，做了一件事——“诏复其官爵，以礼改葬。”恢复李君羡的官爵，以礼重新安葬。
武则天为什么要给李君羡平反？《旧唐书》就五个字——“武后亦欲自诧。”武则天也想拿这事儿给自己贴金。什么意思？武则天要告诉天下人——“当年李世民杀李君羡，是因为‘女主武王’的谶语。他杀错了人，真正的‘女主武王’是我。天命在我，谁也挡不住。”
一个死了四十三年的人，被两个皇帝利用了两次。李世民拿他的命换心安，武则天拿他的命换合法性。他活着的时候替李世民挡刀，死了之后替武则天挡枪。两任皇帝，一个杀他，一个捧他。杀他的时候说“你是妖人”，捧他的时候说“你是忠臣”。李君羡在地下要是能说话，估计就一句——你们俩能不能商量好了再动手？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在演义里见过李君羡吗？没有。《隋唐演义》里没有李君羡。《说唐》里也没有。一个跟尉迟敬德齐名、替李世民打了半辈子仗、守了半辈子玄武门的人，在演义里查无此人。
为什么？因为他的死太尴尬了。一个开国功臣，因为一句谶语、一个乳名被杀了。这事儿怎么写？写出来李世民的形象往哪儿搁？说书先生们想了半天——干脆不写了。把他从故事里抠了，抠得干干净净。一个替李世民挡过箭的人，在演义里连个龙套都没混上。
说书的给你们把李君羡的生平跟演义里的那些熟面孔比一比——秦琼，正史猛将，演义第十六条好汉，瓦岗五虎将。凌烟阁第二十四。程咬金，正史官三代，善马槊，演义第十八条好汉，混世魔王。凌烟阁第十九。尉迟恭，正史凌烟阁第七，演义第十三条好汉，皂袍大将。李君羡呢？正史“每战必单骑先锋陷阵”，李世民亲口说“使皆如君羡者，虏何足忧”。演义查无此人。
一个被皇帝亲口夸过“虏何足忧”的人，在演义里连名字都没留下。一个乳名叫“五娘子”就被杀的人，在民间故事里连被同情的资格都没有。各位，这就是你们被骗了二十年的真相。
李君羡死的时候，李世民五十一岁。一个五十一岁的皇帝，因为一句谣言、一个乳名，杀了一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功臣。李世民晚年——“晚节益自矜伐，征讨不休，营缮相继。刘洎、张亮、李君羡无罪见杀。”自以为是，打仗不停，搞工程不停，刘洎、张亮、李君羡无罪被杀。说书的给各位数数李世民晚年杀了多少功臣。张亮，凌烟阁第十六，侯君集告他谋反那次他没反，后来真被李世民杀了。刘洎，贞观朝名臣，因为说了句“陛下若不起，太子宜及时”被赐死。李君羡，因为乳名叫“五娘子”被砍了。三个人的死，正史里写的是“无罪见杀”。无罪见杀四个字，比任何判词都重。
说书的再问各位一句——李君羡被杀之前，李世民问没问过李淳风？问了。《旧唐书·李淳风传》记了这段话。李世民把李淳风叫来，问：“《秘记》说‘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真有这事儿？”李淳风说：“臣据象推算，其兆已成。然其人已生，在陛下宫内。”推算过了，这人已经出生了，就在您宫里。从今不逾三十年，当有天下，“诛杀唐氏子孙歼尽。”李世民说——“疑似者尽杀之，如何？”把可疑的人全杀了，怎么样？李淳风说了一段话——“天之所命，必无禳避之理。王者不死，多恐枉及无辜。且据上象，今已成，复在宫内，已是陛下眷属。更三十年，又当衰老，老则仁慈，虽受终易姓，其于陛下子孙，或不甚损。今若杀之，即当复生，少壮严毒，杀之立仇。若如此，即杀戮陛下子孙，必无遗类。”天命不可违。王者不死，杀也杀不了。杀了这个，还会再生一个更狠的。到时候您的子孙一个都活不了。李世民“善其言而止”——觉得他说得对，就没大规模杀人。但李君羡已经死了。李淳风劝李世民的时候，李君羡的人头已经挂在华州城楼上了。
说书的讲完了李君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