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说书的把小人物系列收个尾。
前面三章讲了张公瑾、侯君集、李君羡——三个人，正史里全是狠角色，演义里不是龙套就是隐身。今天再讲两个。这俩人在正史里的分量不比前三个轻，在演义里的待遇比前三个还惨。前三个好歹有个名字，今天这俩连名字都没混上。
第一个——薛万彻。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玄武门之变那天，李世民最怕的人是谁？
各位可能说李建成？李元吉？都没了。李世民最怕的是一个人带着两千兵，在玄武门外边猛攻秦王府。那个人叫薛万彻。
薛万彻是李建成的人。太子东宫的将领，官拜右领军卫将军。玄武门那天，李建成和李元吉被杀了之后，消息传到东宫。薛万彻听到消息，说了一句——“太子死了，我等当为太子报仇。”
他带着两千东宫兵，从东宫直奔玄武门。尉迟敬德把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人头挂在城楼上，东宫的兵看见之后大部分都散了。薛万彻不走。他带着剩下的兵绕到秦王府的侧门——芳林门。
芳林门是秦王府的后门，不像玄武门那么结实，门板薄、城墙矮。薛万彻让人抬来了攻城槌。木头撞击门板的声音“咚、咚、咚”地响。李世民在秦王府里边站着，听着那声音脸都白了。芳林门要是破了，薛万彻带着两千兵冲进来，李世民和他身边那几十个亲兵根本挡不住。
后来尉迟敬德带人从玄武门赶过来，在芳林门里边堵住了薛万彻。两边隔着门板互相捅刀子，捅了半个多时辰。最后薛万彻听到消息说太子和齐王的人头都挂在城楼上了，知道大势已去，带着残兵跑了。
跑了之后去哪儿了？终南山。薛万彻带了十几个人躲进了终南山里，李世民登基之后发了通缉令——“擒获薛万彻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薛万彻在山里躲了一个多月。有一天他下山砍柴，碰上了一队唐军。他跑不了了。被绑到了长安。
李世民坐在大殿上问了他一句话——“你替李建成卖命，朕现在登基了，你服不服？”薛万彻抬着头说了一句话——“臣昔事太子，今太子死，臣请从死。”
我以前是太子的人，现在太子死了，臣也该死。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说——“忠臣也。朕赦你。”忠臣啊。朕赦免你。让他当了右领军将军，带的还是原来的兵。
薛万彻这个人在正史里有多能打？《旧唐书》写他的战功列了四页纸。说书的挑几件最重要的。
贞观四年，打东突厥。李靖为帅，薛万彻为副将。阴山决战，薛万彻带着三千骑兵绕到突厥大军的侧后，截断了颉利可汗的退路。颉利可汗被俘，东突厥灭亡。
贞观八年，打吐谷浑。李靖又为帅，薛万彻带兵翻过了积石山，追到了青海湖以西。吐谷浑可汗伏允被追得跑进了沙漠。薛万彻追了三百里，把伏允的残兵全歼了。
贞观十九年，打高句丽。李世民御驾亲征。在辽东城下，高句丽守将高延寿带了十五万人来救。李世民问诸将——“谁敢出战？”薛万彻站了出来——“臣愿往。”他带了五千兵，在高句丽十五万大军的外围横冲直撞，连破三阵。高延寿被他打得不敢出城。
李世民亲自写了一封信给薛万彻——“卿勇冠三军，朕之虎臣也。”你的勇猛在三军当中排第一，是朕的老虎将。薛万彻把信收在怀里，揣了一辈子。
贞观二十二年，打高句丽又打了第二次。这一次薛万彻是主将。他带了数万人马渡海，从海路绕到高句丽的后方，攻占了泊汋城。高句丽王慌了，派使者求和。薛万彻没答应，继续攻城。唐军在高句丽境内横着走了半年。后来李世民驾崩，朝廷召薛万彻回京，他才退兵。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薛万彻打过的仗，尉迟恭和程咬金加起来有他多吗？没有。薛万彻灭过突厥、灭过吐谷浑、打过两次高句丽，是贞观朝排前三的战将。但他为什么不在凌烟阁里？因为他曾经是李建成的人。凌烟阁是李世民给“自己人”画的像，薛万彻不是“自己人”，他是被收服的。所以凌烟阁没有他。
演义里有他吗？有一回。在《隋唐演义》里，他是窦建德的部下，跟罗成打了一架，被罗成一枪挑死了。正史里的薛万彻活了五十多岁，死在唐高宗年间。演义里的薛万彻被罗成一枪挑死了。一个是灭了三国的名将，一个是被虚构人物一枪捅死的炮灰。
第二个——王珪。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魏征在跟李世民之前，跟过李建成。那李建成身边除了魏征，还有谁？
王珪。
王珪跟魏征是同一个岗位——太子洗马。李建成的贴身幕僚。魏征负责出主意，王珪负责劝谏太子。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玄武门之前，王珪给李建成出过一个主意——“秦王勋业既隆，殿下宜早为备。臣请选骁勇之士，阴养于东宫，以备非常。”李世民功劳越来越大，殿下应该早做准备。臣请求选一批勇士，秘密养在东宫，以防万一。
李建成采纳了。他让王珪负责在东宫招募死士。招募了八百人，全是亡命之徒。玄武门那天，薛万彻带的兵里头，有一部分就是王珪招募的。
玄武门之后，王珪和魏征一起被抓。李世民审他们的时候，魏征说了那句“皇太子若从臣言，必无今日之祸”。王珪什么都没说。李世民问他——“你有何话说？”王珪说了三个字——“臣当死。”
我该死。
李世民说——“朕听说你替太子招募了八百死士？”王珪说——“是。”李世民说——“那些人现在在哪儿？”王珪说——“散了。太子既死，臣遣散之。”李世民点了点头，说——“你倒是个知进退的人。朕赦你。”
王珪被赦免之后，李世民给了他一个官——谏议大夫。跟魏征一样的官。
贞观二年，王珪干了一件事。李世民有一个宠妃，叫郑氏。郑氏的娘家想让李世民把她封为贵妃。李世民有意，跟王珪提了一句。王珪回了四个字——“恐有损圣德。”
李世民说——“何出此言？”王珪说了一句话——“陛下以妾为妻，以乱为治，臣窃以为不可。”把妾当成妻，把乱当成治，臣以为不合适。李世民沉默了，郑氏没有封贵妃。
贞观四年，王珪升任侍中——宰相。跟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并列。他在宰相位上干了十年，主抓门下省的审核工作。所有朝臣的奏疏，必须先过王珪这道门。他认为不行的就打回去重写。整个贞观朝，被王珪打回去的奏书堆满了门下省的一间屋子。
贞观六年，李世民跟大臣们讨论一件事——太子李承乾的教育问题。太子太师李纲死了，得换个人教太子。李世民问群臣——“谁可任此？”王珪站起来说——“臣愿往。”李世民说——“你门下省那么多事，走得开吗？”王珪说了一句——“国之根本在太子。太子教不好，臣在门下省批一万份奏疏也没用。”李世民点头，让他当了太子少师。
王珪教太子怎么教的？史书记载——“珪每讲经，必引古之兴亡以喻之。”每次都拿历史上的兴衰给太子讲道理。有一回太子犯了错，王珪当着所有东宫属官的面训了太子一顿——“太子殿下，臣闻‘德不孤，必有邻’。殿下今日不修德，他日何以服众？”李承乾被训得满脸通红。从此之后见了王珪就绕着走。
王珪在贞观朝的十年，是李世民最省心的十年。因为门下省有一道铁门，王珪坐在门后头，看不顺眼的全挡回去。李世民不需要事必躬亲，因为王珪替他审过一遍了。
但王珪也有毛病。他有一个跟侯君集一模一样的毛病——贪。贞观八年，有人告发王珪“借公主婚礼搜罗厚赠”——利用公主出嫁的机会收礼。李世民把他从宰相位上撤了，降职为同州刺史。几年后又调回朝廷，当了礼部尚书。王珪死的时候六十九岁，追赠吏部尚书。
一个替李建成招募过死士的人，后来当了十年宰相，教了五年太子。演义里有他吗？没有。贾柳楼四十六友没有他，隋唐十八条好汉没有他，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没有他——因为凌烟阁是贞观十七年画的，王珪贞观十三年就死了，没赶上。但他在正史里的贡献，让魏征都得说一句“王公门下之严，非吾所及也”。
说书的把王珪和魏征放在一块儿比一比。俩人都是李建成的人。玄武门之后都被赦免。俩人都当了谏议大夫，都当了宰相。但魏征当了十年谏官、五年宰相。王珪当了五年谏官、十年宰相。王珪比魏征多当了五年宰相，因为他比魏征更稳重。魏征怼皇帝怼得太狠，李世民有时候真烦他。王珪从来不怼皇帝，但他挡奏疏。皇帝看不到那些不靠谱的方案，自然就不会犯不靠谱的错误。
一句话总结：魏征是“谏”，王珪是“挡”。一个在皇帝面前骂，一个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拦。俩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配合了十年。
说书的今天把薛万彻和王珪讲完了。
咱们回头看一眼小人物系列这五个人：
张公瑾——玄武门关门的人，凌烟阁第十八。
侯君集——灭两国、凌烟阁第十七，谋反被斩。
李君羡——替李世民挡过箭，因“五娘子”被冤杀。
薛万彻——玄武门带两千人猛攻秦王府，后来替李世民灭三国，演义里被罗成一枪捅死。
王珪——李建成幕僚，后来当了十年宰相，门下省铁门铁面。
五个人，正史里全是狠角色。五个人，演义里四个连名字都没混上，一个被罗成一枪捅死了。
五个人加在一块儿，在演义里的戏份不如一个虚构的罗成多。说书的用五章的篇幅把这五个人从正史里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