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讲完了张公瑾。玄武门关了门的人,凌烟阁第十八,演义里给罗艺当跑腿的。
今天讲凌烟阁排第十七的人——侯君集。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名第十七的是谁?
各位可能答不上来。前几个熟,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后几个也熟,程咬金、李积、秦琼。中间那一大串——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各位能对上脸的没几个。
侯君集在凌烟阁排第十七。排在他后头的有谁?张公瑾第十八、程咬金第十九、李积第二十三、秦琼第二十四。一个在凌烟阁上排在程咬金、李积、秦琼前面的人——正史里的分量可想而知。他在太宗朝当过兵部尚书——国防部长。他带兵灭了一个国家——高昌。他参与了玄武门之变——九大核心将领之一。然后他谋反了,被李世民亲手送上了刑场。
一个凌烟阁功臣,带兵灭了一个国的人,最后被自己的皇帝砍了。
说书的再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在演义里见过侯君集吗?
见过。但见的那个侯君集,跟正史里的侯君集,除了名字一样,没有任何共同点。
演义里的侯君集是什么人?“小白猿”,轻功天下第三,飞檐走壁,高来高去,跟水浒传里的鼓上蚤时迁一个路数。贾柳楼四十六友之一,瓦岗寨的特殊人才。奉师父李靖之命来投奔秦琼,专门干偷鸡摸狗的活儿——偷令箭、盗文书、探敌营。后来跟着李世民打天下,成了“六大战神”之一。
正史里的侯君集是什么人?豳州三水人,北周平州刺史侯植的孙子。从小进秦王府,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玄武门之变核心九将之一。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光禄大夫。灭高昌国的交河道行军大总管。凌烟阁第十七。
一个飞檐走壁的贼,一个灭国开疆的帅。
说书的今天把这个贼换回帅。
《旧唐书》写侯君集的第一句话特别有意思——“侯君集,豳州三水人也。性矫饰,好矜夸,玩弓矢而不能成其艺,乃以武勇自称。”
性矫饰——爱装。好矜夸——爱吹。玩弓矢而不能成其艺——射箭射不好,骑马骑不精。乃以武勇自称——但到处跟人说自己是猛将。
各位听听这段——正史第一句话就把侯君集的老底揭了。弓马不精,武艺稀松,但嘴上从来不输人。跟演义里那个“轻功天下第三”的“小白猿”完全不挨着。一个连弓都射不好的人,在演义里飞檐走壁?
但李世民看中了他一样东西——脑子。
“太宗在藩,引入幕府,数从征伐,累除左虞侯、车骑将军,封全椒县子。渐蒙恩遇,参预谋议。”
李世民把他引进秦王府,跟着打了几仗,一路升到了车骑将军,封了全椒县子。然后“参预谋议”——参与核心决策。
侯君集打仗不行,但他会算计。李世民看中的就是他这份算计。秦王府里能打的人太多了——尉迟恭能打,程咬金能打,秦琼能打。但能坐在屋里把事儿想明白的人不多。房玄龄算一个,杜如晦算一个,侯君集算半个。
武德九年,玄武门。侯君集是九大核心将领之一。李世民论功行赏的时候——“与长孙无忌等五人并论功第一”。功劳并列第一。
从全椒县子到潞国公,侯君集用了不到一年。李世民登基之后,拜左卫将军,进封潞国公,赐实封一千户。贞观四年,迁兵部尚书。贞观九年,检校吏部尚书,参议朝政。兵部尚书管军队,吏部尚书管人事,参议朝政进决策层。侯君集一个人把军政人事全抓了。
说书的插一句嘴——侯君集升官的速度,在贞观朝排得上前五。从一个秦王府的幕僚,到国防部长兼组织部长,他用了不到十年。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侯君集迎来了他人生第一场大仗——跟着李靖打吐谷浑。
吐谷浑在青海,是唐朝西边的一个大患。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为积石道行军总管。李靖兵分两路——自己带北路,侯君集带南路。侯君集带着兵翻过了积石山,在黄河源头追上了吐谷浑的主力。那一仗天寒地冻,唐军冻死冻伤不少,但侯君集硬是把吐谷浑可汗伏允追得跑进了沙漠。吐谷浑灭亡。
李靖回来之后跟李世民汇报,说了一句话——“侯君集之功,不在靖下。”
侯君集的功劳,不在我之下。
一个连弓都射不好的人,在高原上追了两千里,把吐谷浑灭了。
然后侯君集等了五年。
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侯君集被任命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带兵去灭高昌。
高昌在哪儿?今新疆吐鲁番。丝绸之路上的咽喉要道。高昌王麴文泰早年归附唐朝,后来勾搭上了西突厥,开始跟唐朝翻脸——“阻截西域诸国入唐贡道,袭扰伊吾、焉耆等地”。李世民派人去劝,麴文泰不听。李世民忍不了了。
出兵之前,朝中有大臣反对——高昌太远,粮草运不过去。李世民问侯君集:“你能打下来吗?”侯君集说了一句——“陛下但委臣,臣必破之。”
您只管交给我,我肯定打下来。
李世民说——“好。”
侯君集带着数万步骑,从长安出发,穿越河西走廊,一路向西。走了几千里,到了高昌城下。
麴文泰怎么想的?他听说唐军来了,心里冷笑——几千里之外,粮草都运不过来,你拿什么打我?他根本没认真备战,连城墙都没加固。
但侯君集来了。他到了高昌城下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派兵把城外的水渠全堵了。高昌在沙漠里,水就是命。城里的水一断,麴文泰慌了。
然后侯君集让人在城外架起了抛石机。石头跟下雨一样往城里砸。城墙被砸得坑坑洼洼,城里的房子塌了一片。
麴文泰这才发现自己错了。他想求和。侯君集回了一句话——“降则生,不降则死。”
麴文泰吓死了。史书记载——“文泰发病死。”吓出了病,病死了。
他儿子麴智盛继位,接着守。侯君集攻城,一天一夜,高昌城破。麴智盛带着满朝文武投降。侯君集“下其三郡五县二十二城”,高昌灭亡。
一个国,没了。
侯君集在高昌干了什么?“私取宝物”——把高昌王宫里值钱的东西往自己兜里揣。他手底下的兵看见主帅在拿,也跟着拿——“将士也竞相盗窃”。侯君集自己拿了,就不敢管别人。整个高昌城被唐军洗了一遍。
回来之后,有人告了他。李世民把他下了狱——“有司劾君集配没罪人不以闻,又私取珍宝妇女”。私吞战利品,还抢女人。
按律当斩。
但李世民没杀他。中书侍郎岑文本上书求情——“功臣大将,不可轻加耻辱”。李世民顺坡下驴,把侯君集放了。但“虽得免罪,却没有奖赏”。
侯君集不服。他觉得我灭了一个国,拿点东西怎么了?皇帝不赏我,还下我的狱?他心里开始长刺了。
《旧唐书》写侯君集出狱之后的状态——“由是志意骄慢,不自安,常怀怨望。”
骄横傲慢,心里不踏实,天天觉得委屈。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侯君集干了一件事——找到了张亮。
张亮也是凌烟阁功臣,排第十六,比侯君集还高一位。侯君集跟张亮喝酒,喝着喝着说了一句话——“我有平一国之功,遭此大责,郁郁殊不能堪。公能反乎?我与公反。”
我灭了一个国家,遭了这么大的责罚,心里憋屈得不行。你能造反吗?咱俩一块儿反。
张亮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侯君集这话是大逆不道。谋反,十恶之首。张亮要是当时翻脸,侯君集当场就得死。但张亮没翻脸。他端着酒杯,笑了笑,说了一句——“君集何出此言?”然后岔开了话题。
酒喝完了,张亮回家,连夜写了一封密奏,送到了李世民手里——“洛州都督张亮密告侯君集煽动自己谋反”。
李世民看完之后,沉默了。
他把侯君集叫来,把张亮的密奏给他看。侯君集的脸色变了。李世民问他:“你有何话说?”侯君集跪在地上——“臣酒后失言,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没有治罪。因为“太宗以缺乏旁证,未予追究”。张亮和侯君集两个人喝酒说的话,没有第三个人听见。只有一封密奏,证据不足。
但李世民心里有数了。
这一年,李世民在凌烟阁画了二十四功臣像。侯君集排在第十七。
一个刚刚被告发谋反的人,李世民把他画进了凌烟阁。李世民的意思很清楚——你的功劳我都记着。你以前干的事,我认。你以后别干的事,我看着。
侯君集没看懂。
贞观十七年同一年,太子李承乾跟魏王李泰争嫡争得你死我活。李承乾觉得自己位置不稳,想提前动手——起兵逼宫,把李世民赶下台。
李承乾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帮他。他想到了侯君集。他让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去联络侯君集——“太子在东宫,欲引公为助”。
侯君集犹豫了。
他要是拒绝,李世民那边已经怀疑他了,太子那边也得罪了——两头不讨好。他要是答应——万一成了,就是从龙之功;万一败了,就是灭门之罪。侯君集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对贺兰楚石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太子,臣愿意效劳。”
侯君集进了东宫。他跟李承乾密谋——“画了地图,指陈宫中形势”——把皇宫的地形、守卫的布防、李世民的作息时间,全告诉了李承乾。然后俩人约定——起兵之日,侯君集带兵在外策应,李承乾带人在内动手。
但李承乾有个手下叫纥干承基,被人告发了谋反。纥干承基被抓之后,为了活命,把李承乾全卖了——“承基上变,告太子谋反”。
李世民下令彻查——“敕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积与大理、中书、门下参鞫之”。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积——四个人联手审。证据确凿——“反形已具”。
李承乾废为庶人。侯君集被抓。
贺兰楚石跑到宫门口敲登闻鼓——“侯君集与太子谋反,臣可以作证!”
李世民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杯掉了。
他让侍卫把侯君集带到了自己面前。不是在大殿上,是在他的书房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李世民看着侯君集,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朕不欲令刀笔吏辱公,故自鞫公耳。”
我不想让那些舞文弄墨的官员羞辱你,所以我自己来审你。
侯君集低着头——“君集初不承”。刚开始不认。但贺兰楚石把侯君集跟李承乾密谋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一遍——时间、地点、说了什么、画了什么地图。
侯君集不说话了。
他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他说——“臣罪当死。”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侯君集,说了一句话——“与您永别了,从今往后,只能见到您的遗像了!”
李世民哭了。
侯君集也哭了。
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对面哭了一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功臣。一个要杀,一个要死。
侯君集被押到了刑场。临刑前,他跟监斩官说了一句话——“君集岂反者乎?蹉跌至此。然尝为将,破灭二国,颇有微功。为言于陛下,乞令一子以守祭祀。”
我侯君集难道是造反的人吗?一步走错到了这一步。但我曾经当过将领,灭过两个国家,多少有点功劳。请替我向陛下说句话——留我一个儿子,给我侯家续香火。
监斩官把话传到了李世民耳朵里。李世民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了一道诏书——“特原其妻及一子,徙于岭南。”
免了他老婆和一个儿子的死罪,流放岭南。
侯君集被斩首。死的时候多大?史书没写。但推算下来,五十岁上下。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侯君集为什么要反?
他真的想当皇帝吗?不像。他要是真想当皇帝,不会等到四五十岁才动手。他要是真想当皇帝,不会在张亮面前喝醉了说漏嘴。
侯君集反,是因为他觉得委屈。我灭了一个国,拿了点东西你就下我的狱?我帮你杀了你哥哥,你连个奖赏都不给我?我在你秦王府干了二十年,你防我跟防贼一样?
委屈。然后怨恨。怨恨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你既然不信任我,我就干点让你不信任的事。
李世民有没有错?有。他太精明了。他看透了侯君集的骄纵,但没给侯君集台阶下。他放了侯君集,但没安抚侯君集。一个放出来但没有被安抚的人,心里的怨气比关在牢里还大。
但侯君集有没有错?更有。一个凌烟阁功臣,一个灭了一个国家的名将,因为心里不平衡就去撺掇太子谋反。这事儿搁哪个皇帝身上都忍不了。
说书的讲完了侯君集。
各位现在回头看演义里那个“小白猿”——飞檐走壁,轻功天下第三,给秦琼当跑腿的。正史里的侯君集,一个连弓都射不好的人,靠脑子进了秦王府,靠算计参与了玄武门,靠谋略灭了吐谷浑和高昌,然后因为心里不平衡把自己作死了。
一个飞檐走壁的贼,活了两百多年。一个灭国开疆的帅,被演义写成了时迁。
下一章,说书的讲小人物系列最后一个——李君羡。替李世民挡过箭的人,因为一句谶语被杀了。演义里查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