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前头咱说了那么多男人。今儿咱说一个女人。她叫李秀宁。
您是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正常。
因为《隋唐演义》里压根儿没有她。十八条好汉没有她，四猛四绝没有她，三十六路反王没有她。
她是谁？她是李渊的第三个女儿，李世民的亲姐姐。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统领军队的公主。唯一一位死后以军礼下葬的公主。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以“娘子军”命名的军队的统帅。一个带七万兵的女人，在演义里查无此人。
咱还是老规矩，翻旧账。
《旧唐书·平阳昭公主传》开篇第一句——“平阳公主，高祖第三女也，柴绍妻。”
第一句就告诉你一件事——她嫁人了。丈夫叫柴绍，是李渊手下的将领。
但她不只是“柴绍妻”。她本人就是一支军队的统帅。
大业十三年，李渊在太原起兵。起兵之前，他派人秘密去长安，接李秀宁和柴绍回太原。
李秀宁接到消息之后，跟柴绍说了一句话——“你走吧。我留下来。”
柴绍愣了：“你不走？”
李秀宁说：“我走了，谁在关中替爹拉起一支兵？”
柴绍看了她很久。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头顶是灰白色的天，没有云。
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动了她衣袖的下摆。柴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她说得对。关中必须有一个人把局面搅起来，牵制住长安的守军。
他翻身上马，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腰里别着一把刀，身后是一个空荡荡的院子。门板上的漆已经裂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纹。
柴绍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他勒了一下缰绳，马转头走出了巷口。马蹄声在石板地上渐渐远了，直到听不见。
她没有看他走远。她转身回了院子，关上了门。门闩落下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秀宁把院子里的东西全卖了。地契、首饰、衣裳、柜子、桌椅、屏风——全卖了。
换来的钱全用来买兵器、买粮食、招人。
她把最后一根金簪从头上拔下来。簪子是成亲那年柴绍给她买的，簪头雕了一朵牡丹花。她攥着那根簪子站在屋子里，站了很久，最后把它装进了包袱里。
她走到当铺柜台前面，把簪子放在柜台上。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拿起簪子对着光看了看。
她穿着素衣，头发散着，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掂量那根簪子。
老板说：“三贯。”
她没有还价，点了点头。老板把几串铜钱推过来，她攥着钱转身走了。
出了当铺的门，风从街上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就那么散着头发走在街上。街上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站在司竹园的那块大石头上。
司竹园在长安西南，一大片竹林。竹竿又密又高，风从林子里穿过的时候，竹叶互相擦着发出沙沙的响声。竹林中间有一块空地，长满了野草。空地中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青灰色的，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
她站在那块石头上，底下围了一圈人——十几个，不到二十个。全是逃散的乱兵、流浪的农夫、没有去处的人。
有人脸上有伤疤，有人衣裳破了一个大洞，有人赤着脚站在地上。他们抬头看着她，等她开口。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动了她散着的头发。她开口说了一句话：“我爹在太原起兵了。你们跟着我干，有饭吃。”
她说的是“有饭吃”。不是“封官”，不是“赏金”，是“有饭吃”。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赤脚汉问了句：“你有多少粮？”
李秀宁指了指身后那堆东西——几袋粮食，几捆兵器，几卷布匹，一袋铜钱。都堆在地上，不大一堆，但够这十几个人吃一阵子。
“够吃一阵子的。”她说，“打下来就有更多。”
没有人走。她从那块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队伍最前面，第一个牵马走出了司竹园。
她的第一仗，打的是鄠县。
鄠县在长安西南，离司竹园不远。县城不大，城墙不高，守军也不多。但守城的兵根本没把她当回事——一个女人带着一帮散兵游勇，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秀宁没有直接攻城。她先派人混进城，在夜里放了火。
火从粮仓后面烧起来。那晚风大，火苗被风卷着往上窜，很快就烧穿了粮仓的屋顶。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连城墙外面都能看见。
守城的兵被惊醒了。看见粮仓着火，以为敌军大部队来了，全乱套了。有人提着裤子从营房里冲出来，有人光着脚往粮仓跑，有人在城墙上大喊“敌袭”。
李秀宁带着她的队伍趁乱冲到城门口。她的人不多，但黑夜里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守城的兵只顾着救火，没人注意到城门已经被撬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火光里被淹没了。她骑在马上第一个冲了进去。马蹄踏上城门洞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街两旁的百姓还在睡，没人知道城已经破了。她勒住马，站在街道中间。火光照在她的铁甲上，把她整个人映成了橘红色。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队伍比出发的时候多了将近一倍。有人在黑暗中举着火把往这边跑，有人在巷口探出脑袋，看见是她的队伍，就跟着跑了进来。不断有人从街边的门缝里钻出来，有人手里举着锄头，有人攥着柴刀，全跟在她的马后面。
她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马蹄踩在石板地上，一声接一声，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三个月之内，她打下了关中好几座县城。队伍从几十人发展到几万人。
史书记她——“勒兵七万，威震关中。”七万人。一个女人，带了七万兵。
她的规矩不多——劫掠者斩，奸淫者斩，临阵脱逃者斩。三条。她让传令兵骑着马在各营之间来回跑，把这三条传遍每一个帐篷。第二天，有人不听，夜里偷了老百姓一头牛。第三天一早，那个人被绑在营门口示众，然后被砍了头。
从那以后没人再犯。她的兵不敢犯事，因为犯事的人第二天就会被挂在营门口的杆子上。
整个关中都在传她的名字。人们管她的军队叫“娘子军”。一个全是男人的军队，统帅是一个女人，所以老百姓叫它“娘子军”。驻守的关隘也被叫做“娘子关”。
有一天，她站在关墙上往下看，看见远处来了一队人马。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她丈夫柴绍。
柴绍从太原回来了，带着一支骑兵来跟她会合。
柴绍骑马走到关墙下面的时候仰头往上看。她站在关墙顶上，风吹着旗子在她身后哗哗响。她穿着一身铁甲，头发束在脑后，腰里别着刀。她没有挥手，没有喊，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柴绍坐在马上仰着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地走上关墙的台阶。
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住了。两个人隔着一人的距离站着。风从关墙外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他开口说了一句：“你瘦了。”她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然后转身往关墙里面走。柴绍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关墙内的营寨。柴绍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她的腰板还是直的，但肩膀比半年前窄了一圈。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多说，就那么并肩走了进去。营寨里的兵看见柴绍跟在他们将军身后，没人多问，该干什么干什么。
李渊打下长安之后，论功行赏。满朝文武排了一长串名字。而排在前面的是李世民、李建成、李元吉、裴寂、刘文静。全是男人。
排到最后面，有一个名字夹在中间——平阳公主。
李渊给她的赏赐非常多，多到史书用了一个特别的词——“前后赏赐，莫与为比。”所有赏赐加起来，没有人能跟她比。一个女人的功劳，李渊心里清楚。没有她在关中拉起这七万人，长安不可能这么快被打下来。
下一回咱说她的死——她死的时候，李渊没有像对待普通公主那样以礼下葬。他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整个中国历史上只有他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