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天衣无缝的如意算盘局。
合着从头到尾,所有辛苦打拼、付出劳动和牺牲的全是她樊胜美。
她辛辛苦苦上班挣钱,熬通宵应付职场应酬,透支精力维持生活。
到头来她挣的钱、她的住处、她的一切劳动成果,全都要无偿拱手送给游手好闲的樊胜英。
她一瞬间生出奇怪的好奇心。
樊胜美在这一刻,很想知道在这两位亲生父母的心里,自己到底算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他们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
还是生来就该供养儿子、补贴全家、任他们随意摆布的工具?
凭什么他们可以理所当然肆无忌惮,把她的人生全盘架空?
樊胜美压下眼底的冷意,漫不经心一摊手,直白戳破他们的算计:
“不行。我这房子本来就只有两间卧室,我自己住一间。
另外一间空房如果要收拾出来给你们住,我还要额外付房东一千块房租差价。”
她话音刚落,樊母眼睛一亮,仿佛早就备好这套说辞,脱口而出给出方案,语气理所当然:
“那简单!你把你这间主卧腾出来给我和你爸养老住。
你年轻无所谓,直接搬去你公司员工宿舍住不就完事?一举两得!”
这句话熟悉到刺耳。
刹那间前世破碎的记忆翻涌而上。
上一辈子,父母也是一模一样的说辞,一模一样理所当然的嘴脸。
那时候的她脸皮薄、自尊心强、深陷孝道枷锁。
被亲人当众这般逼迫安排人生,还是当着22楼的邻居们。
曲筱绡那个鄙视的眼神,安迪关心的眼神,邱莹莹和关雎尔不敢置信的眼神。
都让她彻夜难眠。
可今生重来,这番话落在耳里,过往的难堪、愧疚、自责全都消散殆尽。
樊胜美恍然大悟。
这次。
他们拿捏她的软肋,早就失效了。
樊胜美神色淡然,再次摊手拒绝,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博弈:
“还是不行。既然你们非要搬过来常住,那咱们就清算明白。
你们吃住住在我这里,衣食住行全部我兜底,那我每个月就不用再给你们转生活费了。
吃住全包,抵掉月度赡养费用,互不亏欠。”
“不行!绝对不行!”
一直旁观拿捏分寸的樊父瞬间开口厉声制止,打破僵持的气氛。
这件事触及了他的底线——吃住是小事,固定到手的现金生活费,绝不能断。
他慢悠悠又从口袋摸出一根香烟,摸出打火机点燃,灰白的烟雾很快在狭小的客厅弥漫开来。
樊胜美眉头瞬间死死皱起,眼底浮出明显的嫌恶。
她最厌烦烟味,尤其讨厌二手烟。
她常年精心养护肌肤,严格忌口、严控外界刺激。
刺鼻的二手烟不仅伤肺,更会加速皮肤暗沉衰老,毁掉她精心维持的容貌状态。
樊胜美定定看着樊父,沉默等着他开口讲道理、摆长辈架子。
可樊父深谙扮黑脸容易落人口实的道理,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后又闭紧嘴巴,半句不多说。
只是懒散地抬眼,给了身旁樊母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示意。
这是夫妻俩多年的默契,一个坐镇幕后把控大局,一个上前撒泼冲锋。
樊母立马心领神会,瞬间拔高音量,叉着腰摆出撒泼的姿态,指着樊胜美厉声数落:
“你这个死丫头片子!说话怎么这么黑心!
那一千块生活费本来就少得可怜,勉强够我们老两口日常买药零花!
你现在生活费都不给,我们两个老骨头在上海喝西北风活下去啊!”
樊胜美看了看手机,距离她的入睡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她看着面前的父母,说出来了这辈子她一直贯彻落实的方法论。
“往后我只会按月固定给你们生活费,除此之外,别的任何要求都不用再提。
你们想留在沪市居住也行,我每月给的那笔钱,就当作房租,仅此而已。”
话音落定,樊父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一言不发抬手,手边厚重的玻璃烟灰缸“哐当”一声狠狠砸在瓷砖地面。
碎裂的瓷渣混着烟灰四散飞溅,刺耳的巨响在房间里炸开。
樊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抖,泪水说来就来,望着樊胜美声声泣诉:
“小美,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凉薄话?
我们是辛辛苦苦生你养你的亲生爹娘,你倒好,如今反倒跟我们算起房租来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街坊邻里、你的同事朋友听见,人人都要戳着脊梁骨骂你不孝!
我们拉扯你长大吃了多少苦,可不是让你现在这般,跟自家亲人分得清清楚楚、划清界限的!”
一旁的樊父缓过那股戾气,闷哼一声靠在椅背上,语气慢吞吞的:
“你妈说得一点没错。
就你给的那点生活费,顶多够我们两口子勉强糊口,一分富余都没有。
往后胜英过日子、维系婚事,处处都要用钱,可怎么办?”
樊母抹着满脸泪水,往前踉跄半步,拉近两人距离,软磨硬泡地缠上来:
“听妈一句劝,你在大公司上班,薪资体面,手里宽裕得很,多匀些钱出来怎么就不行?
实在手头紧,你找身边朋友周转一下也好,再不济,你衣柜里那么多首饰、漂亮衣裳,少买两件,省下来的钱就能帮衬你哥渡过难关。
要是胜英手里没钱,他就没有媳妇,你爸爸也会怪我,好好一个家就要散了,你当妹妹的,当女儿的,真能忍心看着吗?”
可樊胜美站在原地,眉眼平静,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松动妥协的迹象。
樊母见软话打动不了她,瞬间撕破伪装,抬手狠狠拍着大腿,尖利的嗓门陡然拔高:
“你要是铁了心一分多余的钱都不肯掏,我们明天一早就去你公司大门口坐着!
当着你领导、所有同事的面好好说道说道,让大家都看清,你在上海混出模样,转头就嫌弃亲生爹娘,连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都不肯伸手拉扯一把!
我们老脸不值钱,大不了当众痛哭一场,到最后难堪、抬不起头的人,只会是你!”
樊父见状立刻配合着演戏,一手死死捂住胸口,佝偻着身子剧烈咳嗽几声,装出虚弱不堪的模样,语气满是委屈控诉:
“我身上这老病根常年断不了药,单靠你那点生活费,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你这般死死卡着我们的开销,难不成是打算眼睁睁逼死我们?
我们也绝不回乡下老家,就在这间屋子住着,你不肯多给钱,我们往后天天跟着你,寸步不离,我看你还怎么安心上班、好好休息。”
“合着你们这是拿我撒气,还拿闹事要挟我是吧。”
樊胜美听完一整套软硬兼施的逼迫,反倒轻轻笑了一声。
樊母方才暗藏心底、笃定能拿捏住女儿心软的那点算计,瞬间僵在脸上,脸上的哭相都变得不自然。
樊胜美懒得再多费一句口舌,先是利落锁上自己屋的房门,告诉他们日用品已经给他们买完了,随后径直离开了,没影了。
她边走边在心里冷笑,两个四肢健全、手脚完好的成年人,难道连生火做饭、打理自己日常起居都做不到?
该交代的、该留出的生活费她一分不少全都安排妥当。
仁至义尽,再也没必要留下来陪着二人无休止拉扯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