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小美啊。”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他惯常的、大事化小的从容。
“爸。”
“哎,小美。这个男孩子家庭条件很好啊!
他妈妈是护士,他爸爸是咱们镇的书记,正经吃公粮的人家,镇上有头有脸的!
我跟你说,他们家老有钱了,区区三十万算得了什么,六十六万也拿得出来!”
父亲越说越兴奋,声调一路走高,樊胜美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张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
“到时候咱们家一出去,腰板都硬了,哪个人不得高看我们一眼?
你哥哥的亲事更是不用愁了,有了这笔彩礼,什么样的姑娘说不到手!”
“爸。”
樊胜美打断他,声音已经冷得像结了冰。
她越听越不对劲,自己家的情况周围四邻八乡谁不知道?
一个镇书记的儿子,家里有权有钱有头有脸,什么样的本地姑娘找不到,凭什么舍近求远来找她,一个拖着一家子无底洞的樊胜美?
这不合常理。
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买卖。
“这个男生本身的条件怎么样?你实话告诉我。”
“额……”
父亲卡壳了。
那滔滔不绝的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嗯嗯啊啊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爸!”
樊胜美直接下了最后通牒,声音陡然拔高。
“你再不说,我现在就打电话问我高中同学,一个不行问两个,两个不行问全班!
镇上就那么点大,他们肯定知道!”
“哎哎哎,小美,小美,别打别打——”
电话那头一阵慌乱,然后是母亲急急忙忙把电话抢过去的声音,带着安抚和讨好的调子,“小美啊,你别着急嘛,妈跟你说,妈什么都跟你说。”
母亲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缓缓说道:
“这个男孩子呢,当年出生的时候被呛到了,所以脑子不太灵光。
但是不灵光好啊小美!脑子太好使的男人容易出轨,你看咱们镇上那个谁,不就是因为太聪明了在外面养了人?
他脑子不灵光,就认准你一个,肯定跟你好好过日子,你说是不是啊小美?”
樊胜美被气哭了。
眼泪堵得她鼻腔发酸,喉咙发紧,整个胸腔都在痉挛。
她攥着手机的指节白得发青,泪水模糊了视线,连屏幕上“正在通话”那几个字都看不清楚了。
樊胜美想过很多种,父母会介绍的相亲对象的版本——
年纪大一点、相貌普通一点、工作差一点,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把她标价三十万,卖给了一个脑子有残疾的人,还告诉她这是为了她好,因为傻子不会出轨。
“妈!”
樊胜美哭喊出声,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哪有你们这样的,把女儿往火坑里推的!我不回家了!我就待在上海,我这辈子都不回去了!”
“不行啊小美,不行——”
母亲的声音立刻慌了起来,因为她听出了女儿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我们家都已经收了定金了,不嫁不行啊!
十万块钱呢,你让我们往哪儿退去?
你就当为你哥哥想想,为这个家想想,你哥哥要是娶不上媳妇,你忍心吗?
妈求你了小美——”
樊胜美没有听完。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挂断键。
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头顶的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闷热的风一阵一阵地,扑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呆呆地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哭花的妆和红肿的眼。
她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她想过很多次、每次都疼得像在揭刚结痂的伤口的问题。
自己造了什么孽,为什么会碰上这样的父母?
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债吗?
是把心挖出来给他们还不够吗?
是要把她浑身上下,每一滴血都榨干了,才算完吗?
他们对她有爱。
她愿意相信这一点。
可那点爱太轻了,轻得像是一层薄薄的糖霜,撒在一杯苦得发涩的药汤上面,尝一口是甜的,咽下去全是苦。
如果有得选——
如果人生可以选择投胎,知道迎接自己的是这样的父母、这样的人生,她宁愿根本不出生。
樊胜美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一声哭腔。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堵在里面,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把糊掉的睫毛膏蹭得满脸都是。
樊胜美。
你要珍惜重生的机会。
绝对不能再走上辈子的老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