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了什么就去做。
这是樊胜美用上半辈子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信条。
上辈子她做每一个决定都要瞻前顾后、反复掂量、把所有人的意见都参考一遍,才敢迈半步,结果错过了多少机会,咽下了多少委屈。
现在她不想再参考任何人的意见了。
她拿起手机,翻出和王女士的聊天记录,干脆利落地打下一行字:
“王女士,外贸助理的工作我可以胜任,请问明天什么时候去公司报到?”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王女士的回复来得很快:
“樊女士,欢迎你加入公司。
我们公司最多可以给到你实习期2500,转正3200,没有住房补贴,你再核实一下。”
语气客气周到,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樊胜美往上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忍不住笑了一下——
满屏都是她自己发的消息,反复询问有没有住房补贴、工资还能不能再涨一点、晋升空间怎么样、培训体系完不完善。
问得锱铢必较,一看就是一副把这份工作当备胎、随时准备奔向更好去处的样子。
换她是hR,大概也不会相信这个人真的会来。
哪成想她樊胜美,居然又回头了。
她重新点开对话框,真诚地写了一段话,说自己认真考虑之后,觉得外贸这个行业,更有挑战性,更符合自己的职业规划,也更能激发自己的潜力。
措辞恳切,态度坦然,既没有为自己之前的犹豫找借口,也没有过度热情到显得虚假。
王女士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大概是被她的诚恳打动了,很快发来了确认的信息,和明天报到的具体时间地点。
敲定了。
明天就开始上班。
外贸这条路,她樊胜美真的走上去了。
她放下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正打算翻开桌上的外贸英语词汇手册温习一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来电显示:妈。
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还在往上涨,一个叠一个,像是催命符。
手机嗡嗡震动,那声音从桌面传上来,震得她手指尖都麻了一下。
一看到“父母”两个字,樊胜美的情绪就翻涌起来,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她的父母对她肯定是有爱的——这一点她从来不愿意否认。
小时候发烧,是妈妈整夜不合眼地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擦手心脚心。
她考上大学,爸爸难得喝醉了酒,红着眼眶跟邻居说“我家小美出息了”。
那些瞬间是真的,那份血脉相连的牵挂也是真的。
她不能,也不忍心说这个家里没有爱。
但是,在这些爱之外,更多的是利用。
这些利用,把那些爱切割得支离破碎,让她每一次想要靠近的时候,都忍不住先筑起一面墙。
现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连环夺命一样地催——
不会是要给自己介绍相亲对象了吧?
“喂,妈。”
她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关切的声音,带着她熟悉的温度:
“小美啊,毕业典礼参加完了吗?拍好看的照片了吗?妈想看看你。”
樊胜美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母亲嘴里听到这样单纯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关心了。
她心里一暖,暖得不自觉扬起了嘴角的微笑,声音也跟着柔了几分:
“妈,拍了。你女儿这么好看,肯定好看啊。”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呵呵的笑声,然后是片刻的踌躇。
那个短暂的沉默像是一个征兆,让樊胜美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
果然,母亲吞吞吐吐地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为难和小心翼翼:
“那个……小美啊,你什么时候回来?那个相亲对象你得见一面啊。你爸和你哥,都跟人家谈好彩礼了。”
如遭雷劈。
从头顶到尾椎,一瞬间全部凉透。
樊胜美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冰凉。
她觉得自己可笑极了——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
那点温暖,那些关心,那些“想看看你”,从头到尾不过是铺垫,不过是哄她回家的饵。
而她居然又上钩了,又一次傻傻地以为,这回妈妈只是想她了。
樊胜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阵翻涌的恶心和酸楚,硬生生压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那这个男生的条件怎么样?”
也许这一次不一样呢?
也许他们真的给她找了一个不错的人呢?
“哎呦喂,好极了!”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方才的吞吞吐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的、近乎炫耀的语气。
“那个男的家里愿意给咱们家三十万!
这边先付了定金十万,等你回家,咱把毕业照给他们一看,肯定还可以提价呢!
三十万算什么,你长这么好看,怎么也得再加个几万!”
樊胜美闭上了眼睛。
原来她的毕业照,是用来“提价”的。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妈,我是说这个男生本身的条件怎么样。他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什么性格。”
“哦哦哦,这个这个……”
母亲那边又开始吞吞吐吐,话筒被捂住了一角,隐约传来她压低声音催促父亲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交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