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包皮终于绷不住,替陈浩南抱起不平:
“哈?”
“山鸡,你这话啥意思?”
“你是说,这事错在南哥?
他为了大佬b的事重新出山,专程赶来讨个说法,你倒好,不帮自家兄弟就算了,一上来就胳膊肘往外拐,你还算不算兄弟?”
“就是!你早年离开浩南哥,投奔楚霄,就已经够寒心了;如今南哥亲自登门求助,你竟袖手旁观?良心呢?忘了当年南哥怎么待你的?”
大天二也在一旁附和。
陈浩南往前一步,还想解释当年旧事:
“山鸡,我真没想到,你还在为那件事介怀……我都说过,那是意外。”
众人心里都认定:山鸡这是借题发挥,存心较劲。
可山鸡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忽然意识到,
不知从哪天起,自己和陈浩南、包皮、大天二这些人,对“对错”“规矩”“情义”的理解,早已悄然分道扬镳。
从前他也一样,只信两个字:义气。
在他眼里,“讲义气”就是打架一起上,坐牢一起扛,出了事绝不甩锅。
可跟了楚霄这些年,他慢慢明白:真正的兄弟情,远不止共患难那么简单。
“共富贵”三个字,听着轻巧,做起来却最难。
它不只是敢拼敢冲的血性,更需要搭建一个踏实可靠的秩序,让人凭本事吃饭,靠努力得回报,守规则有尊严。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让人死心塌地、心服口服地跟着你闯荡。
老话讲:“无矩不成规,无尺难成度。”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而眼下江湖最缺的,恰恰就是这套规矩。
别的不提,单看九龙冰室里那位“九纹龙”,
为社团豁出命去拼,伤筋动骨不算,最后连腿都废了;
亲爹咽气那会儿,他还在外头跑场子,连最后一眼都没见上。
到头来呢?
唯一留下的“家业”,是那间九龙冰室,可人家压根不是他的,是他铁哥们“康哥”开的。
他自己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风往哪吹,草就往哪伏。
年轻时,古惑仔总觉得自己是那阵风,呼啸而过、所向披靡;
可等到遍体鳞伤才明白:原来自己从来只是草,是矮骡子,是任人踩踏、随风倒伏的草。
说白了,不过是上位者手里随时可弃的棋子、烧完就散的柴火!
这事,从前的山鸡压根不会想。
可自从跟了楚霄,日日耳听目染、潜移默化,
那些曾被他忽略的事,慢慢钻进了心里;
那些曾被他当成“多管闲事”的念头,也渐渐成了习惯。
他终于懂了:所谓对兄弟负责,不是陪着喝醉打架、不是嘴上喊得响亮,而是真真切切替对方铺路、谋长远。
正因这份转变,
当陈浩南几人带着误会找上门来时,山鸡心里竟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恼火。
他当场摇头,一声叹息脱口而出: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是这么毛躁……”
“一上来就嚷嚷‘讨个说法’,说法?要什么说法?”
再开口,句句直戳要害,毫不绕弯:
“山海集团跟大佬b之间,有过半点摩擦吗?犯得着动他?
阿皮,你知不知道,咱们山海集团现在一个月流水多少?分分钟几百万港纸打底!
点钞都来不及,还腾得出空去杀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牵连,你觉得我们会蠢到把人拖到元朗街头解决?
我直接拉大佬b上公海,水泥一灌、沉进海底,连水花都不溅,谁查得到?
这明摆着是栽赃!是最烂俗不过的嫁祸伎俩!
连o记都觉得荒唐,连例行问询都没来一趟。
我真没想到,你们几个居然信了这种鬼话,还兴冲冲杀上门来‘讨说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浩南,语气沉下来:
“浩南,我最后叫你一声南哥,回去吧。
真凶说不定正躲在暗处,就等着看你们闹笑话呢。
这么干,一点意思都没有。
与其在这儿瞎折腾,不如静下心想想:大佬b一倒,谁捞得最多?
脑子多转两圈,浩南。
霄哥讲得透彻:古惑仔,得靠脑子吃饭;光靠拳头,一辈子都是底层跑腿!”
“别稀里糊涂,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刀,还帮人数钱。”
山鸡觉得,刚才这番话,掏心掏肺,没半句虚的。
可对面陈浩南听完,脸色却像走马灯似的变,青白交错,翻腾不止。
原本楚霄从他眼里那个不起眼的“矮骡子”,一路爬到今天这位置,陈浩南心里早憋着一股酸劲;
如今又见昔日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小弟,一口一个“霄哥”,眼神里全是敬重与信服,
那种五味杂陈的滋味,简直难以言表。
说他当场破防,真不算夸张。
往日那份自诩的从容,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抬头盯住山鸡,牙关咬紧,冷笑迸出来:
“动脑?你山鸡跟我谈动脑?以前咱们一堆人里,最冲动、最没谱的就是你!现在倒好,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山鸡神色不动,只平静接话:
“那又如何?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停在原地,我却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人。”
陈浩南闻言,眼神骤然冷下去,眼底甚至浮起一丝恨意:
“没错,你现在威风得很啊,青龙安保元朗分部副总经理,赵山河,对吧?”
好一个讲情义的赵山河!
“今儿,我算是彻底认清楚你了。我们走!”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话音未落,转身就走。
“对!南哥,咱们走!”
“扑街赵山河,呸!”
身后阿皮几人立马应声,头也不回,甩门而去。
山鸡站在原地,双手插袋,一动不动。
沉默良久,身旁安保人员实在忍不住,低声问:
“赵经理,您……还好吧?”
山鸡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圈烟雾,摇摇头:
“没事。”
“那……您那些老朋友……”
安保欲言又止。
山鸡却忽然想起楚霄之前给他勾勒的那张庞大商业图景,
起初还有些模糊的眼神,此刻渐渐亮了起来,笃定起来。
他抬眼,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他们现在太天真,迟早会懂:一个新江湖,正在成型。
靠嘴上喊义气、实则好处寥寥的老套路,注定要被淘汰。
等那天到了,他们自然明白,谁说的话,才是真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理会边上安保还在守什么岗、盯什么人,
径直乘电梯上了顶楼,去找楚霄。
虽说山鸡下楼已过了半小时,但楼上几人显然一直等着回音。
他刚推门进去,楚霄便立刻开口:
“都搞定了?”
“搞定了,霄哥。”
山鸡点头,正想把楼下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一遍,
可话还没出口,楚霄已经摆手打断,压根没打算听。
“好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交给你办,就是信得过你,你也不必多作解释。”
“谢了,楚哥!”
刚才还在楼下,被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当面误会,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这会儿一上楼,却见楚霄二话不说就把事托付下来,信任得毫无保留,连半句质疑都没有。
山鸡这号直来直去的硬汉,鼻子突然一热,眼眶发酸,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话还没出口,
楚霄已顺手抽出三张扑克牌,轻轻搁在他面前。
嘴角一挑,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又问:
“刚才你下去那会儿,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对付和联胜跟忠信义,眼下有三条路可走,摆酒讲和、定点清除、收编驯服……
山鸡,你说,我该选哪一条?”
这话刚落,前一秒还心头滚烫的山鸡顿时愣住,盯着桌上三张牌,脑子嗡地一响,一时竟不知从何答起。
“呃……这个……”
足足顿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
“定点清除?”
楚霄摇头,随手拈起一张牌,“啪”地按在桌面上,语气平静:
“不对,是摆酒讲和。”
“摆酒讲和!?”
山鸡一怔。
楚霄点头,直接布置起来:
“对。明天咱们在九龙的首家电玩厅开张,图个好彩头。山鸡,你带人去请和联胜的占米仔来谈事,地点就定在九龙冰室。”
山鸡虽摸不清楚霄这步棋的用意,却也没再多想,起身便要动身去办。
可刚迈出去几步,
忽然停住,转过身,神色古怪地又问了一句:
“等等……占米?”
“霄哥,和联胜在九龙真正掌事的,不是官仔森么?占米只是他手下头马,分量不够重,说话未必管用啊……”
楚霄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淡淡道:
“分量够不够,得请来坐下来聊过才晓得。不过你说得没错,官仔森毕竟是明面上的大哥。那就一并请来吃顿饭吧。”
“明白,我这就去办。”
山鸡应声点头,神情郑重,再没多问一句。
只是心里对“占米仔”这三个字,多了几分留意,
倒要看看,这位官仔森身边最得力的头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在楚霄眼里,此人分量之重,竟隐隐压过了话事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