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宇寒按住上腹,肩背越压越低,胃里翻卷的绞疼顶上胸口,冷汗砸进键盘缝,他仍把海事保全材料拖进签名区。
梁冰扑过去托住他,“别按了,申请已经提交,松手啊…医生马上过来!”
“附件七…船位补点…补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附件!?”
苏宇寒推开梁冰半边胳膊,手掌压着桌沿重新坐稳,屏幕右上角跳出退件警告,境外货权证明缺少签章。
“赵晓宁,调用电子提单原始签发码。”
赵晓宁急的碰翻水杯,“法务专线还没回传啊,苏哥,你先躺下行不行?”
“保险副本第九页…有船东签章。”
“我找,我这就找,你别动!”
按键声又密起来,签章页完成挂接,货轮轨迹,仓单编号,境外结算账户,一并塞入补充证据栏。
沈卿越过散落的文件冲进门,伸手就去合电脑,“够了,停下,先去医院!”
苏宇寒扣住屏幕边框,“申请进入复核,不能断。”
“我让你停下!”
“您签过授权…数据责任归我。”
“妈的,命都快丢了,你还跟我谈授权!?”
沈卿抓住他的手腕,皮肤湿滑发凉,腕下脉搏乱的抓不住节奏,刚要叫医生,苏宇寒喉间涌上一阵腥气。
暗红液体呛上桌沿。
梁冰整个人扑到椅背旁,“许锋,医生呢,快点快点!”
门外脚步冲进来,私人医生掰开苏宇寒压住胃部的手,“别让他坐着,侧卧,抬腿,准备吸氧!”
“申请…”
“还申请个屁!”
梁冰按住他的肩,“你给我躺下,天塌不了,剩下数据我接!”
苏宇寒撑住桌边,硬把最后一组司法协查码填进验证框,屏幕跳出受理回执,十七家供应商相关货权进入限制处置程序。
“成了…”
话没落稳,胃里又卷上来一阵抽搐,血从唇边淌到衬衫领口,身体撞开椅子便栽了下去。
沈卿扔掉文件,顾不上鞋跟崴住,整个人跪扑过去,用肩背垫住他的后脑,膝盖擦过桌脚,疼的身子一歪。
“苏宇寒,睁眼!”
怀里的人毫无回应,呼吸弱的断断续续,右手还攥着一张折叠过的合同纸,纸面已让汗水泡软。
私人医生摸过颈侧脉搏,“上消化道出血,血压掉的太快,救护车开到楼下没有?”
许锋冲进门,“到了,电梯已经清空!”
“担架,快!”
沈卿抱着人不肯松,“就在这里处理,集团有急救室,缺什么设备我让人送!”
“急救室作不了内镜止血,再拖要出事!”
“那就去沈氏医院,把急救层清出来!”
医生抬头喝止,“别耽误搬人,先让开!”
沈卿低头瞅见苏宇寒掌里的纸,正是那张一百五十万买断欠条,汗水和血把签名浸开,他却仍攥着边角。
她试着抽出欠条。
手掌收的更紧。
“人都昏了,怎么还抓着…”
许锋弯腰帮忙,“沈总,先别拿,硬扯会伤到手。”
“他宁可抓这张纸,也不肯抓我一下,是吗?”
许锋没法答,帮医护抬起担架脚架,“先送医院,别的事后面再说。”
担架冲出分析室,数据部十几个人全挤到走道两侧,谁也不敢上前,洒开的粥沿桌腿淌下,保温桶还歪在垃圾桶边。
赵晓宁跟着跑出几步,“梁总,司法回执怎么办?”
梁冰抹掉桌上血迹,抓起终端,“继续补证,货轮不能解封,苏宇寒拿命送出去的申请,谁敢撤我弄谁!”
电梯门打开,沈卿拖着扭伤的脚跟进担架,按住苏宇寒滑落的手臂,“许锋,联系院长,备血,内镜室,消化科全叫回来!”
“血型资料已经调出,院里正在配。”
“清掉急救层其余人员,今天所有通道只留给他!”
医生压住止血药推注器,“医院不能随便清空,别干扰医疗安排。”
沈卿抓着担架护栏,“那就停掉非紧急预约,费用记我个人账户,有问题让院长找我!”
电梯刚到底层,苏宇寒胸口起伏乱了,监护仪警报连成一片,医生掀开眼皮检查,转手调高氧流量。
“血压七十六,脉搏一百三,准备静脉通道!”
沈卿跟上推床,“他会不会有事?”
“先止血,家属让开!”
“我不是家属…我是负责人。”
“负责人也让开,别堵抢救位!”
推床冲进救护车,车门合到一半,沈卿直接挤进去,许锋只能坐后车跟随。
车厢颠簸,护士剪开苏宇寒衬衫袖口,寻找血管,沈卿缩到角落,两只手沾着血,怎么擦也擦不净。
“血压还在降,开第二路补液!”
“要不要输血?”
“先抽交叉配血,通知院内备红细胞!”
沈卿伸手握住苏宇寒垂落的手,“宇寒,你撑住,听我说,欠条我签,竞业我撤,你别这样…”
护士推开她的胳膊,“别碰输液管!”
“我只握一下。”
“别添乱!”
沈卿把手收回半截,又瞅见那张欠条还卡在掌里,纸角割破掌侧,血顺着纹路渗进去。
“这张纸有那么要紧吗…”
昏迷中的手动了一下,欠条又缩进掌内。
沈卿肩膀垮下去,“好,我不拿,你留着,谁也不拿…”
车轮压过减速带,担架晃动,苏宇寒唇边又渗出暗红,护士用纱布清理,催促司机加快。
“我当年错了…”
沈卿俯下身,话卡的零零碎碎,“撤贷是我签的,折价也是我批的,我拿产业安全给自己找理由…我毁了苏家,也把你困在沈氏…”
监护仪仍在报警,没人回应。
“你醒过来骂我,告我,查我,都行…别拿命买那一百五十万,行不行?”
护士抬头,“坐好,别压住氧管!”
沈卿退回座位,手掌压住额头,眼泪掉进满手血污里,整个人随着车厢晃动,脚踝肿起一大片也顾不上。
救护车冲入医院急救通道,推床直送内镜抢救室,医生边跑边交代病史,长期胃溃疡,空腹,高压工作,近期多次服用止痛药。
沈卿追到门前,“止痛药?谁给他开的?”
“药瓶呢?”
梁冰赶来的快,手里捏着苏宇寒桌下找到的旧药盒,“抽屉里有三盒,日期都很近。”
医生扫过药名,“这类药会加重溃疡,谁让他这么吃的!?”
赵晓宁扶墙喘气,“他胃疼就吃,说去医院太贵,休息会耽误项目…”
“家属签内镜止血同意书!”
沈卿抓过笔,“我签!”
护士抽走文件,“您与患者什么关系?”
笔悬在纸面,沈卿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许锋赶到窗口,“公司负责人,紧急联系人资料由集团担保,先走救治程序。”
“按紧急授权签,公司公章后补!”
抢救门合拢,红灯亮起,走廊只剩杂乱脚步,沈卿扶着墙坐到长椅,鞋跟歪折,脚踝已经肿的塞不回鞋口。
许锋从收纳袋里翻出一个药瓶,“沈总,这东西从他贴身衣袋掉出来的。”
瓶身贴纸挤满手写日期,每次两片,间隔越来越短,末尾几次已经超过用药上限,药片只余空壳。
沈卿捏住药瓶,手抖的拿不稳,“他吃了多久?”
“药房记录调出来了,半年。”
“半年…你们没人管吗!?”
许锋压着疲惫,“您管过,他不接受,梁冰劝过,他只问扣不扣工资。”
“那就强制停工啊!”
“谁敢停他?”
许锋看着她,“他欠债时怕少一分钱,债清了又怕走不了,停工对他从来不是休息,是沈氏又扣住他一天。”
药瓶掉到地面,滚到抢救门下。
沈卿弯腰去捡,脚踝疼的撑不住,整个人脱力坐下,背靠医院长廊,眼泪砸满膝头。
抢救灯还亮着。
那张一百五十万欠条,也还攥在苏宇寒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