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剂混着止血药的苦味压住鼻腔,苏宇寒睁开眼,先低头查看掌心,五根手指空着,欠条已经没了。
手背连着输液管,监护设备贴在胸口,屋里摆着整套特护仪器,窗边沙发缩着一个人影,沈卿还穿着昨夜那身衣服。
他转动手腕,输液管轻晃,沈卿听见动静便起身,赤脚踩过地毯,崴伤的脚踝缠着固定绷带。
“你醒了?先别动,我叫医生…”
“欠条。”
“医生说你胃出血,刚作完内镜止血,六小时不能进水。”
“欠条在哪?”
沈卿拿起棉签,沾水去碰他的唇,“先润一下,别说话。”
苏宇寒偏开头,棉签擦过下颌,几滴水落进病号服领口。
“把欠条还我。”
“纸让血泡坏了,我替你收着。”
“那是我的。”
“我没撕,也没改,你先养病不行吗?”
苏宇寒撑住床垫想坐起,胃部牵扯一下,呼吸压住,额头又冒出汗,沈卿伸手扶人,却让他抬臂挡开。
“别碰我。”
三个字,把她伸出的手堵在半途。
“我只是扶你。”
“不需要。”
“你昏迷的时候,谁把你送来的,你清楚吗?”
“公司发生工伤,送医属于法定义务。”
沈卿眼底全是熬夜留下的红线,“你非要跟我算到这种程度?”
“欠条还我。”
“那张破纸比你的命还值钱?”
“值一百五十万,也值解除备案。”
沈卿把棉签丢进托盘,压着火气坐回床边,“海事法庭已经受理保全,十七条货轮让海事执法船控制,货还在船上。”
苏宇寒抬眼,“船位坐标。”
“南港外海三十七码锚区,三条货轮关掉公开广播,另外十四条改过识别码。”
“货权查验?”
“十七家供应商拒绝开舱,法庭签发查验令,船东已经配合。”
“保险公司呢?”
“撤回停航证明,承认免责文件由同一家境外代理统一递交。”
苏宇寒伸手去拿床头终端,“离岸账户冻结结果。”
沈卿按住终端,“你先听完,十二亿保证金保住了,沈氏对十七家供应商发起反索赔,初步金额三亿。”
“可执行保全文件给我。”
“等医生查完房。”
“现在。”
“苏宇寒,你刚从抢救室出来!”
“项目已经完成,我要核算提成。”
沈卿胸口起伏的厉害,抓起床头文件摔到被面,“你睁眼第一件事找欠条,第二件事算钱,你问过自己差点死了吗!?”
苏宇寒翻开文件,逐页核对案件编号,“三亿反索赔,按授权附件千分之五核算,一百五十万。”
“法院还没判!”
“形成可执行保全结果,奖金条件已满足。”
“你能不能先顾自己一次?”
“沈总若想赖账,可以让法务来谈。”
沈卿抬手按住文件,“我没说不给,我可以给你更多。”
门外守着的许锋听见争执,推门进来,“沈总,医生交代病人不能情绪波动。”
“你出去。”
许锋没动,“董事会已经确认反索赔项目,医院这边也完成担保,您该休息了。”
苏宇寒合上文件,“许特助,买断款确认单带来了吗?”
许锋看了沈卿一眼,“法务正在拟。”
“授权附件写的是项目完成当日确认。”
“你还没出院,手续可以晚两天。”
“不能。”
沈卿转身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折叠整齐的欠条,纸面留下大片暗红印迹,签名和金额仍能辨认。
她把欠条放回苏宇寒掌内,“拿去,你拿好了,别再用命护着它!”
苏宇寒沿折痕检查一遍,收进枕边文件夹,“谢谢。”
这一句客气,比争吵更堵人。
沈卿坐到椅子里,双手压住膝盖,“我给你集团副总裁职位,直接分管数据,海外风控和并购。”
“没兴趣。”
“原始股,百分之二,三年归属期改成一年。”
“不需要。”
“年薪你开,权限也由你开,数据部单独划成事业群,梁冰继续归你管!”
“沈总,项目已经结算。”
沈卿拍桌起身,“你到底要什么!?”
“自由。”
“留在沈氏就没有自由吗?”
“竞业限制,外部邀约报备,离职驳回,三面玻璃办公室,您把这些叫自由?”
“我是怕暗礁挖你,怕你出去让人利用!”
“行业协会备案也为了我?”
“特殊人才本来就需要保护!”
“保护期限五年,买断价三百万,条款藏进报名附件,沈总保护人的方式很贵。”
沈卿走到窗边,手扶住柜角,“我能改,可以重新签合同,你提什么我都改。”
“撤备案就够了。”
“除了走,你就没别的要求?”
“没有。”
病房门让医生推开,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医生翻看监护数据,“醒了就别争执,禁食期还没过,输液保持,今天不能下床。”
苏宇寒开口,“我要转普通病房。”
医生抬头,“这里设备齐,转什么普通病房?”
“费用谁付?”
沈卿抢先答,“我付。”
“记入公司工伤账户。”
“个人账户不行吗?”
“不行。”
医生听的烦了,“费用归谁结算,你们出去谈,病人先住着。”
苏宇寒按响床侧呼叫铃,“请安排普通单间,符合医疗需求就行。”
护士瞧瞧沈卿,“顶层特护已经预缴七天,院方没有转房指令。”
“谁下的指令?”
沈卿抬起下巴,“我。”
“撤掉。”
“不撤。”
“那我自行出院。”
医生把病历夹拍在床尾,“你再乱动,出血点开了还得进内镜室,你拿身体跟谁赌呢?”
“我不住沈总安排的房间。”
“这里属于医院,不属于她!”
苏宇寒翻开费用告知书,页尾付款担保人写着沈卿私人账户,陪护栏也填了她的名字。
“改成公司工伤,陪护取消。”
沈卿走回床边,“你需要有人照顾。”
“护工可以。”
“我照顾不行?”
“不行。”
“为什么?”
苏宇寒抬起眼,“越界。”
沈卿咬住唇,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昨晚守了你二十四小时,你连一句好话都没有?”
“我没请您守。”
“你昏迷,我能扔下你不管吗!?”
“送医后,您的义务结束。”
“苏宇寒,你还有良心吗?”
许锋在门边想劝,梁冰正巧带着数据回执进来,听完这句,当场把文件压上柜面。
“沈总,他替集团保住十二亿,又追回三亿,胃出血躺在这里,您问他有没有良心?”
“梁冰,出去!”
“我送项目回执,送完就走。”
梁冰把确认页递给苏宇寒,“十七家供应商全部进入违约调查,反索赔金额通过董事会预确认,数据部作战任务结束。”
“辛苦。”
“少说废话,先养胃。”
梁冰转身瞅了沈卿一眼,终究没把后半句说透,只拉着许锋离开病房。
门一合,沈卿拿出另一份文件,“买断款我可以认,职位和股份你再考虑。”
“无需考虑。”
“苏氏S713专利,我也可以还给你。”
“归还赃物不能作挽留条件。”
“那是合法收购!”
“评估程序由涉案人员操控,是否合法,让调查组判断。”
沈卿的手压上床栏,“我已经认错,你还要我怎么样?”
“签结清证明,撤竞业备案。”
“我不想签。”
“合同要求您签。”
“我后悔签授权附件了,不行吗?”
“商业合同不接受后悔。”
苏宇寒拔开被子,把脚落到床边,护士刚固定好的输液管扯紧,针口冒出血珠。
沈卿扑过去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躺回去!”
“出院。”
“你疯了吗!?”
“放手。”
“我不放,你今天哪也不能去!”
苏宇寒握住针柄拔出,血沿手背淌上床单,他拿纱布压住针口,抬头看着沈卿。
“沈总,收钱,放人。”
沈卿拦在床前,眼泪涌出,“我只想让你活着,这也算错吗?”
“限制人身自由,算。”
苏宇寒伸手拿床头电话,“再拦,我报警告您非法拘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