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数据运营部只剩机房还亮着灯。
苏宇寒把那条资金路径锁定后,没有继续扩大筛选范围,而是将异常交易拆成采购、融资、保险、仓储四个模块,分别建立时间轴。
赵晓宁趴在旁边的折叠桌上睡了一会儿,听到提示音后抬起头:“又有结果了?”
“有一组账户把运输保险和看跌期权放在同一批货物上。”
“保险赔付和期权收益一起拿?”
“正常企业不会这样安排,除非他们提前判断货物交付会出问题。”
梁冰拿着新权限清单进来:“沈总批准了跨国金融终端的公开接口,技术部已经替你完成接入。”
“公开接口够用。”
“还有一项,沈氏旗下七家制造企业的期权与融资敞口已脱敏开放,交易时间和交易对手没有处理。”
苏宇寒抬头:“沈总把底层时间也给了?”
“她说你要查就查完整,查不清楚别回来谈奖励。”
赵晓宁小声说:“沈总对苏哥的要求越来越高了。”
梁冰看了她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我只是替苏哥的胃有意见。”
苏宇寒将四组数据合并:“胃的意见不影响账户流向。”
他按下确认键,海外市场的公开数据从终端上展开,避税地区的账户、贸易融资机构和期权清算方被分成不同颜色。
第一层资金来自五个离岸账户。
第二层进入三家贸易融资公司。
第三层流向本地供应商,供应商再通过设备采购、技术顾问费和仓储服务费,把资金送往海外。
赵晓宁盯着图表:“转这么多层,最后还能对上吗?”
“只要交易时间对得上,层数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
梁冰问:“你准备从哪里切?”
“先查期权建立时间。”
苏宇寒把到期日设为第一筛选条件,又加入企业危机发生前后的股价变化。
屏幕上出现一组新的结果。
天海市七家核心制造企业,在过去六个月里都被同一批离岸账户买入远期看跌期权,其中三家属于沈氏刚完成收购重组的工厂。
赵晓宁站起来:“他们提前押注沈氏会收购?”
“不是押注收购,是提前制造低价资产。”
“怎么制造?”
苏宇寒调出其中一家工厂的采购数据:“先推高原材料成本,再让银行下调授信,接着取消海外订单,企业利润被压缩,股价和估值一并下滑,空头获利后再用低价接收工厂。”
梁冰拿起打印结果:“这套方案需要本地供应商、银行和海外机构一起配合。”
“还有一个环节。”
“什么?”
“谁能拿到企业的真实采购报价、库存和授信资料?”
梁冰没有说话。
沈氏内部项目资料曾被马国豪转给瑞风,瑞风背后又与海外结构有关。
苏宇寒没有把这个推断写进报告,只在内部标注栏留下一个问号。
他继续清除伪装交易。
连续几组小额账户被排除后,资金网络逐渐收缩,四个避税地区的账户在同一周内买入相近数量的远期看跌期权,交易对手却都指向一个清算机构。
赵晓宁问:“这个清算机构也是空壳?”
“没有业务人员,只有注册信息和外包审计。”
“那为什么还能进入市场?”
“它不需要赚钱,只需要替别人留痕。”
苏宇寒点开账户的历史备注,原本被折叠的字段里,跳出一串旧代码。
他停下操作。
那串代码的前缀,他在父亲留下的银戒指内侧见过。
苏氏集团早年内部结算系统使用过同类标识,后面接着六位项目编号,格式完全一致。
赵晓宁发现他许久没有动作:“苏哥,怎么了?”
“把这组数据单独复制,别和主报告合并。”
梁冰走到他身侧:“有特殊关联?”
“有苏氏旧系统的代码前缀。”
梁冰看清屏幕后,声音压低:“你父亲也参与过?”
“代码只能说明资金通道与苏氏旧系统有关,不能证明谁签过字。”
“那你为什么不立刻交给沈总?”
苏宇寒关掉共享窗口:“因为这组代码还没有形成可核验收益。”
梁冰看向他:“你要拿它换钱?”
“我在沈氏的每项贡献都按结果结算,鼎辉换了五千,瑞风报告暂时没有报价,这组代码若能锁定幕后账户,就该按挽回损失计价。”
“这件事牵涉你父亲。”
“正因为牵涉他,才不能只凭情绪上报。”
梁冰没有再劝,替他把机房门禁调成双人验证。
上午八点,沈卿来到数据部。
部门员工纷纷起身,只有苏宇寒还在终端前核对资金路径。
沈卿走到屏幕旁:“你把苏氏代码单独拿出来了?”
“是。”
“为什么?”
“它对应一条旧结算通道,暂时无法确认受益人,也不能证明苏氏当年的真实身份。”
“你是想先确认,再向我报价?”
“这是合理程序。”
沈卿看着屏幕:“你父亲的事情,你也能按程序处理?”
“苏家破产前没人按程序处理账目,最后所有人都在为一笔笔说不清的债务付代价,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沈卿伸手:“把代码给我。”
“可以,但要先确认它能带来什么。”
“你在拒绝我的命令?”
“我在要求交易条件留痕。”
梁冰站在一旁,已经准备开口,沈卿抬手制止了她。
“苏宇寒,你拿到高级资格证书,就以为自己有资格和我平起平坐?”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凭什么把公司调查资料扣在手里?”
“凭这条数据还没有进入沈氏正式报告,凭我没有把未经核验的内容当成结论,也凭它的价值还没被评估。”
沈卿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把代码上传到加密保全区,读取权限只留给你、我和许锋,后续收益按实际挽回金额计算。”
苏宇寒输入指令:“确认。”
“还有,七天期限不变。”
“我会按时交报告。”
沈卿转身前停下:“别把私人旧账带进项目。”
“我没把旧账带进来,是旧账主动出现在项目里。”
沈卿没有回应,离开数据部。
赵晓宁等门关上才开口:“你刚才是在和沈总谈判?”
“是。”
“她居然同意了。”
“她要的是结果,不是我的服从。”
苏宇寒继续拆解代码。
旧系统前缀后面接着一串采购项目标识,最早一笔发生在五年前,付款方是苏氏集团,收款方却是一家东南亚设备公司。
设备公司在两年后注销,账户资金流入“暗礁”基金旗下的一家特殊目的主体。
赵晓宁声音发紧:“暗礁基金从那时候就和苏家有关系?”
“更早。”
“那你父亲到底是在帮他们,还是被他们骗了?”
“查完资金用途才能回答。”
午后,苏宇寒把近五年的大宗商品价格、企业库存变化和融资利率全部纳入模型。
他发现每次原料价格异常上涨前,暗礁基金都会先建立期权仓位,随后通过关联贸易商抬高现货报价,再借企业现金流承压推动银行收紧授信。
这已经超过普通投资范围。
“他们要做空的不是几家公司,”苏宇寒说,“是天海制造业的基本盘。”
梁冰盯着那张资金网:“如果他们成功,沈氏接手的工厂也会被拖进去。”
“沈氏只是现在的承接方,暗礁要的是整个产业链的低价资产。”
赵晓宁问:“那我们要不要先把报告发给监管?”
苏宇寒将证据分成两份:“现在发出去,资金会立刻切断,幕后人也会销毁剩余账户,先把真实资金池找出来。”
“可他们已经在买看跌期权。”
“所以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晚上,机房门禁突然出现异常提示。
有人从海外节点读取了沈氏制造企业的公开敞口数据,访问权限来自一台未登记设备。
苏宇寒调出硬件指纹,编号与国际酒店那次异常登录高度相似。
梁冰问:“李尔?”
“还不能确认,但设备曾在他出现过的酒店连接。”
“要封锁吗?”
“先放行公开接口,给他一份经过处理的数据。”
赵晓宁瞪大眼睛:“你要给他看假的?”
“不是假的,是缺少关键到期日的公开数据,他能看到我们在查,却看不到我们已经找到哪一层。”
梁冰拿起电话向沈卿汇报。
不到三分钟,授权回复传来。
“沈总同意。”
苏宇寒把诱导数据放入公开访问区,再把真正的资金图存入离线保全盘。
屏幕上的陌生设备很快结束访问。
紧接着,海外四个期权账户同时开始调整仓位。
赵晓宁问:“他们动了?”
“他们发现有人在追踪。”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宇寒看着那串苏氏代码,开口:“顺着他们调整的方向走。”
“要追账户?”
“追最终资金池。”
他输入最后一道筛选条件,四条资金线从不同地区汇入同一个交易集合账户。
账户背后的机构名称被加密处理,只有一个标签。
暗礁核心池。
苏宇寒将页面转向梁冰:“找到了入口。”
梁冰还没来得及说话,终端右下角弹出新的监管预警。
天海市多家制造企业的远期看跌期权,在同一时段被大规模建立。
数量正在迅速增加。
苏宇寒保存报告,起身走向总裁办。
这一次,他手里的数据足以让整座城市的资本市场失去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