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许锋坐进前排,司机从酒店侧门驶出。
沈卿没有问晚宴上的客套话,只把一份未开启的调查记录放到苏宇寒面前:“说结论……”
苏宇寒没有打开文件:“李尔和瑞风的关系,需要分两层看,他不是瑞风的普通融资代表,瑞风只是他拿来接近沈氏的入口……”
“依据?”
“第一,他谈到瑞风时没有问投资进度,也没有追问暂停原因,只在意沈氏下一步会不会进入新能源核心材料,说明他的目标不止瑞风……”
沈卿抬手:“第二……”
“第二,他回答东南亚矿产问题时,避开了矿权、产量和运输成本,专门解释双币结算和保证金触发,说明他参与过资金结构设计,不是听来的行业知识……”
“第三呢?”
苏宇寒打开手机,调出晚宴记录:“第三,他刚才提到透明结构,却没有解释为什么特殊目的公司要隐藏采购方,我只说代理律师,他马上把话题转成审讯,说明这个词碰到了他的防线……”
许锋转过头:“你在晚宴上提到代理律师,是在套他?”
“不是套,是确认反应……”
“你没有录音,单凭停顿和措辞,证据价值不高……”
“所以我还查了他的声纹……”
沈卿看向他:“你带了设备?”
“酒店公共区域有语音采集系统,我没有接入,只用公开活动里的采访音频做比对,李尔的停顿习惯与鼎辉贸易代理律师在三年前一场仲裁听证会上的翻译记录一致……”
许锋皱眉:“代理律师已经死亡,声音比对也只能说明表达习惯相近……”
“我对比的不是语气,而是术语选择,他把‘保证金触发’说成‘阈值补足’,这套说法出现在鼎辉旧合同的英文附件里,合同翻译人正是那名律师的团队……”
沈卿拿起文件:“李尔是那个团队的人?”
“更准确地说,他很熟悉那套团队使用的合同模板,也熟悉暗礁基金的资金转移方式……”
车内安静了几秒。
许锋问:“暗礁基金与匿名邮件有什么关系?”
苏宇寒将银戒指从衣领内侧取出,放在膝上,却没有摘下来:“匿名邮件最早给出苏氏海外资金线索,后来又提醒我们查鼎辉,发件人掌握苏氏旧档案编号,也清楚沈氏内部项目进度,他想让我们追查,却没有把完整代码交出来……”
“你是在替发件人说话?”
“我在拆解他的目的,他不是为了替苏家翻案,否则不会把沈氏也拖进来,他在借沈氏的手清理暗礁基金留下的旧账……”
沈卿抬眼:“你父亲是旧账里的受害人,还是参与者?”
“目前不能排除两种身份,他当年把钱送进了暗礁,却没有拿回对应资产,苏氏破产后,资金链被人为切断,真正拿走钱的人还在天海……”
“所以邮件才说我清算错了一个人……”
“这句话不是提醒,是嘲讽,发件人知道您已经处理过苏建荣、苏建业和霍氏,却认定其中一个人不该被当成主谋……”
许锋问:“谁?”
“还没算出来……”
沈卿没有责备,只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那你今晚为什么认定李尔是幕后人之一?”
“我没有认定,只把他列为高危对象,他听到东南亚矿业术语时,先修正交易条件,再解释风险,这个反应只有长期设计过合同的人才会有……”
“高危对象需要证据,不需要直觉……”
“直觉只能让我靠近,数据才能让我动手……”
苏宇寒收起银戒指:“李尔离开宴会厅后,没有从主电梯下楼,侧门通往私人会所,那里没有公开访客记录,可沈氏顶层那次异常登录的信号范围正覆盖会所和酒店……”
许锋接过话:“我会让技术部调取信号数据……”
“别只查信号,查会所近三个月的包厢结算,尤其是由海外机构付款、却由本地企业陪同的记录……”
沈卿看着他:“你想从一顿饭里查出什么?”
“李尔既然愿意接近沈氏,就不会只见瑞风一家,他需要在天海寻找产业链上的缺口,材料、设备、授信、运输,任何一个环节都能成为做空入口……”
许锋神情一变:“沈氏收购的几家工厂,也在他的目标范围内?”
“暗礁基金若先买入制造企业的看跌期权,再利用材料断供、授信收紧和订单转移打压企业,最后低价接收资产,瑞风只是技术绑定,真正的猎物是本地制造业……”
沈卿合上文件:“你有资金流证据吗?”
“还在拼……”
“多久?”
“七天……”
“太久了……”
“那就给我权限……”
沈卿没有回答,车驶入沈氏地下车库,司机停车后,许锋先下车打开车门。
苏宇寒跟着沈卿进入专用电梯,门禁识别通过,顶层灯光从玻璃门后照出来。
沈卿按下顶层按钮:“你想要什么权限?”
“跨境大宗商品公开交易接口、沈氏旗下制造企业的期权敞口、近五年海外采购和融资数据,还有李尔所属机构的历史披露文件……”
许锋提醒:“这些资料涉及多个核心项目,不能全部给他……”
“我只要脱敏数据,资金链和交易时间不能脱敏……”
沈卿侧过头:“如果资料里再次出现苏氏代码呢?”
“按项目价值结算……”
“你还在谈钱?”
“债务还在系统里,奖金也会被划走,除了钱,我没有别的筹码……”
电梯门打开,沈卿走出几步,停在办公室门前:“如果你查错了,沈氏损失由谁承担?”
“模型错误我承担,权限不足造成的遗漏由批准人承担,若有人改动数据,责任归操作人……”
“你倒是安排得明白……”
“上次马国豪改参数,所有人都看见结果了……”
许锋没有出声。
沈卿抬手刷开门禁:“给你项目级最高只读权限,任何外发操作需要双人确认,报告先交我,不经过梁冰和许锋……”
苏宇寒看她:“如果您不在?”
“我会在……”
“如果您也被调查,或者有人切断权限?”
沈卿停下脚步:“那你就把证据送监管部门,别把它藏在自己手里……”
这句话让苏宇寒抬起头。
“您不怕沈氏也被卷进去?”
“怕,所以才让你查清楚,沈氏若踩进坑里,没人能靠沉默活下来……”
她转身看向许锋:“通知技术部,给他开通数据接口,权限名单只留三个人,苏宇寒、我、许锋……”
“梁冰不在名单里?”
“她负责项目执行,不负责这条暗线……”
苏宇寒进入办公室,接过许锋递来的新终端。系统加载出数十个跨国交易市场,能源、矿产、设备期权和制造业融资记录分栏排列。
他先调取天海制造企业名单,再把暗礁基金公开披露的持仓放到另一侧。
第一轮匹配没有结果。
第二轮加入到期日,出现十三组重合。
第三轮加入交易对手的离岸代理机构,数量缩到七组。
苏宇寒继续向下拆分,发现其中四组期权的建立时间,正好早于沈氏收购相关工厂的公告。两家工厂在收购前经历过原料涨价,一家遭遇授信下调,另一家则在海外订单交付前被供应商取消合同。
许锋低声问:“这些企业的危机都有人提前布局?”
“还不能下结论……”
苏宇寒打开资金流图,一条条分散路径从避税地区汇入期权账户,又经过贸易融资机构转入本地供应商。
他终于在其中一组账户后面看见熟悉的代码前缀。
苏氏集团旧系统使用过的结算标识。
苏宇寒停住手,重新核对交易日期。
沈卿走到终端旁:“找到了?”
“苏氏当年不是单独参与,至少有一条资金通道被接进了暗礁基金的做空网络……”
“你父亲替他们做了什么?”
“提供供应商名单、授信资料和采购报价,之后这些数据被用来压低企业估值……”
许锋问:“苏氏也是被做空的对象?”
“更像是被利用完后丢弃的棋子……”
沈卿看着屏幕:“那李尔知道苏氏的事?”
“他若参与早期结构设计,就不可能不清楚……”
“把李尔列入核心调查名单,外部不能动他,数据层面先扒干净……”
苏宇寒抬眼:“一周后,我要自由之身……”
沈卿回答得很快:“先完成任务,再谈条件……”
“条件已经谈过,风险调查另算……”
“你现在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那我就把报告交给能听懂它的人……”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了下来。
沈卿走到他面前,伸手抽走终端:“七天,我给你最高权限,也给你一条退路,查错了,你承担后果,查对了,按结果谈价……”
苏宇寒接回终端:“我要先确认,结果不会被人拿走……”
“沈氏的东西,没人能拿走……”
“包括沈总?”
沈卿停了半拍:“包括我……”
苏宇寒重新输入筛选条件,隐藏在海外交易网络里的几组资金账户逐步显现,李尔所属机构的名称出现在关联方列表最末端。
更下面,还有一名被匿名处理的最终交易人。
系统弹出提示:该账户曾在天海市国际酒店完成设备认证。
苏宇寒点开时间记录,日期正是瑞风科技第一次接触沈氏的那天。
他把页面转向沈卿:“李尔不是来谈合作的……”
沈卿看向那名匿名交易人:“他是来确认,沈氏什么时候入局……”
终端下方又跳出一条新邮件。
标题只有四个字。
“别信沈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