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宇寒站在沈卿身边,听着各桌谈论新能源、矿产和海外融资,手里的无酒精饮料始终没有动。
李尔已经换到另一桌,与几名制造业老板谈起瑞风科技。
“瑞风只是融资节奏没有和沈氏对上,技术本身没有问题,沈总若愿意重新评估,双方仍有合作余地……”
一名戴金表的老板接话:“沈氏资金雄厚,瑞风要是拿到三十亿,产业链很快就能铺开,沈总不会连这种机会都放弃吧?”
沈卿抬杯:“机会太多,不能每个都接……”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圆胖的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正是刘总。
他曾经做废旧金属起家,靠几次并购挤进制造业圈子,也曾在苏建荣手里吃过亏。苏家倒下后,他成了最热衷于拿旧事取乐的人。
刘总把酒杯递向苏宇寒:“苏少,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给沈总做数据?以前你出门有十几个保镖跟着,现在怎么连件新西服都买不起了?”
苏宇寒没有接杯:“刘总的消息很快……”
“我这是关心老朋友,来,喝一杯,给大家助助兴!”
“我不喝酒……”
刘总把杯子往前一送:“不喝也行,你站到桌边给我倒酒,我给你一千块小费,怎么样?”
四周有人笑了起来。
赵晓宁若在场,早已替苏宇寒顶回去,可今晚她没有资格进入这张桌子。沈卿也没有阻止,只抬眼看着他,等他自己处理。
刘总晃了晃酒杯:“怎么,苏少以前不是最爱讲排场吗?现在连一千块都不想赚?”
苏宇寒伸手拿过桌面上的行业分析折页:“刘总,您这杯酒先放下……”
“怎么,想给我讲课?”
“不是讲课,提醒您三件事,第一,您公司最近把铜精矿采购价锁在高位,第二,套保比例只有百分之四十,第三,您把下季度的现货库存当成了可随时变现的现金……”
刘总笑容停住:“这些东西,商会资料里都有,算什么本事?”
“资料里没有您的银行承兑到期表……”
刘总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苏宇寒翻开折页背面,借着桌边灯光写下几个数字:“按现在的铜价,您账面库存还能撑住,可两家银行的承兑集中在下季度第一个月到期,套保仓位又没有覆盖融资利息,现货每跌百分之三,现金缺口就会增加四千七百万……”
刘总盯着那串数字:“你从哪拿到的?”
“您上个月在交易所披露过一份仓储报告,仓单数量和运输量对不上,差额正好对应您转入保税仓的那批货……”
“胡说八道!”
“第三句话,您今晚若继续把现金压在高价库存上,下季度先断的不是利润,是银行授信,您带来的这份庆功名单,月底前要改成债权人名单……”
刘总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酒杯碰到桌沿,洒出半杯酒。
周围的笑声没有了。
他死死盯着苏宇寒:“你凭几张公开数据,就敢诅咒我的公司?”
苏宇寒将折页推回桌上:“我没诅咒,您可以把银行回购条款拿出来核对,若我算错,今晚我赔您一千块……”
刘总没有拿出合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苏宇寒,你别以为跟在沈总身边就能翻身,你父亲当年也很会算,最后还不是把苏家算没了!”
苏宇寒抬眼:“所以我现在先算别人的账……”
刘总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话,端着酒杯离开主桌。
沈卿看着他的背影:“你知道他会来挑衅?”
“他主动走过来,话题只有两种,羞辱我,或者讨好您……”
“你选了第三种?”
“让他闭嘴……”
沈卿把杯子放下:“你在晚宴上揭人短处,后果由谁负责?”
“数据来源公开,计算过程可复核,刘总若因此调整仓位,是他自己的决定……”
“你倒是很会划责任边界……”
“这是工作习惯……”
李尔从另一桌走来,手里多了一杯酒:“苏顾问的判断让人佩服,刘总确实在铜价上压得太重,只是这种分析不适合当众说,容易伤和气……”
苏宇寒接过话:“李先生说得对,商业上最怕伤和气,所以很多人把风险藏起来,等别人替他付账……”
李尔笑了笑:“这句话很有意思……”
沈卿问:“李先生刚才提到东南亚矿产,贵机构也做过当地项目?”
“做过几项小投资,主要是帮助企业获得设备和原料,收益不算高……”
苏宇寒:“是矿权收益,还是贸易融资收益?”
“都有……”
“早年东南亚矿业常用双币结算,美元负责本金,当地货币负责利息,若汇率触发阈值,买方还要补足保证金,李先生做的是这一类?”
李尔端酒的手停了很短一段时间:“苏顾问连这种旧合同都了解?”
“刚好读过……”
“旧规则早已失效,现在机构都采用更透明的结构……”
“透明结构不会把真实采购方藏在三层特殊目的公司后面……”
李尔眼底的笑意收了些:“您说的是哪家机构?”
“我没说机构,李先生为什么急着对号入座?”
桌边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连沈卿也把杯沿放回桌面。
李尔没有接着追问,转向沈卿:“沈总身边的人很有攻击性,瑞风若要重新谈判,恐怕需要先解决沟通方式……”
沈卿回答:“沈氏不缺沟通方式,缺的是愿意把底牌放到桌面上的合作方……”
“底牌放太早,会失去谈判空间……”
“藏得太深,也会让人怀疑牌面根本不存在……”
两人的对话一来一回,气氛已经变了。
李尔举杯:“那就祝沈总尽快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
苏宇寒看着他:“也祝李先生下次准备的说辞,别和旧资料里的代理律师太相似……”
李尔的手停在杯口,随后笑着抿了一口酒:“苏顾问,晚宴不是审讯室……”
“我也没说您是嫌疑人……”
“可你一直在问问题……”
“因为您一直在回避问题……”
李尔没有再回答,借口与另一位客人寒暄,转身融进人群。
沈卿侧过身:“你从他的回答里听出了什么?”
“他熟悉东南亚矿业里的灰色结算,知道特殊目的公司如何隔离责任,也清楚瑞风项目的融资安排……”
“这些还不够指向他……”
“我没说他就是幕后人,但他至少接触过同一套资金架构……”
沈卿抬手示意侍者撤走桌面上的酒杯:“那就继续接触,别让他今晚离开你的视线……”
宴会厅的音乐换了曲目,李尔站在人群中央,与几位资本代表谈笑自若。
苏宇寒取出手机,打开内部记录页面,没有拍摄,只输入了三组关键词:东南亚矿产、双币结算、特殊目的主体。
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他把手机收回衣袋,抬头看向李尔离开的方向。
对方已经走进侧门,门口没有留下访客登记。
沈卿低声问:“跟上去?”
“不能跟得太明显……”
“那你准备怎么办?”
苏宇寒看着侧门:“等他自己把下一句话送过来……”
十分钟后,李尔没有回来,沈卿也没有继续应酬。
晚宴结束,许锋在门口等候,车已经停在台阶下。
苏宇寒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国际酒店的顶层窗户,那里有一间私人会所,正好覆盖沈氏大厦历史登录记录中的信号范围。
他收回视线,坐进车内。
沈卿在后排等他。
“现在可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