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主考官翻开案例材料:“让竞争对手相信目标企业快倒闭,再把风险卖给对方,你是在讨论风险管理,还是恶意操纵市场?”
苏宇寒在白板上列出三组资产:“如果信息真实披露,交易结构合法,这不是操纵,只是对手愿意为扩张付出更高成本……”
左侧考官问:“企业只剩九十天现金,谁会接它的风险?”
“想拿下市场份额的人……”
“说具体点!”
“把核心订单应收款打包做资产证券化,用远期外汇锁住六成汇率风险,再把剩余原料采购量拆成看涨期权,购买方不是银行,而是正准备扩大产能的竞争对手……”
后排有人低声讨论,记录员马上抬手制止。
右侧考官翻到题目中的企业资料:“竞争对手凭什么答应?它可以等目标公司破产,再低价接收客户……”
“因为它也在缺原料……”
苏宇寒写出两家企业的库存周转周期:“题目给出了行业总库存,却没有说明库存归属,结合反倾销调查的时间窗口,扩张企业只剩四十七天原料储备,它等不起九十天……”
中间主考官向后靠了一下:“你从哪里得出四十七天?”
“第六页第三项出口数据,与第九页产能利用率相除,再扣除已签订单……”
“你忽略了十二个百分点的报废损耗……”
“报废品可以返炉,真正不能回收的只有百分之三点八……”
苏宇寒把计算过程补在白板右下角:“十二个百分点是财务减值口径,不是实物损耗口径,如果拿它测算库存,结论从一开始就错了……”
右侧考官翻回附件,核对两项注释后没有接话。
中间主考官继续追问:“就算竞争对手愿意接盘,资产证券化也需要评级,九十天内完成不了审批,你的方案依旧落不了地……”
“标准产品来不及,可以做私募类资产支持计划……”
“投资人从哪来?”
“上游供应商、竞争对手的产业基金,还有持有反向汇率头寸的离岸机构……”
“你把这么多利益方放进同一结构,不怕任何一方违约?”
“所以要拆层……”
苏宇寒在白板上画出优先级:“订单回款进入监管账户,优先偿还供应商,第二层覆盖期权保证金,企业只拿剩余现金。它会失去三个月资金支配权,但能活下来……”
左侧考官问:“管理层会接受吗?”
“命和控制权之间,他们没资格两样都要……”
教室内没人出声。
三名考官原本准备的提问清单,已经被这套结构打乱。它不温和,也不符合教科书里常见的收缩方案,可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
中间主考官合上题册:“你的方案过分依赖对手配合,我给你一个新参数,竞争对手违约率提高到百分之十八点五,离岸资金成本上升二百七十个基点,重新算你的安全边界……”
助考人员按下计时器:“考生有三分钟计算时间……”
苏宇寒没有碰计算器,他查看白板上的现金流分层,直接改了两项权重。
“安全边界下降到百分之七点三六二四,仍高于项目清算线……”
中间主考官问:“口算?”
“分母没有变化,只需调整违约损失和融资成本……”
“百分之七点三六二四,你确定?”
“您的参数不成立……”
答辩席后的两名助考人员抬起头。
中间主考官语气变重:“你质疑我给出的压力参数?”
“我质疑题干对离岸资金的监管设定……”
苏宇寒翻开材料第十一页:“资金通过新加坡账户进入,再从开曼主体购买资产支持份额,题目采用的是旧版跨境备案周期。按现行监管规则,这笔资金不能在三日内完成闭环,二百七十个基点没有计算意义……”
“题目考的是风险承受能力,不是让你挑错!”
“错误条件算不出正确结果……”
“如果实战中老板要求你按这个参数做呢?”
“我会让他签字确认……”
左侧考官抬手追问:“老板拒绝签呢?”
“那就把模型结论、参数来源和异议全部留档,我不替错误参数承担责任……”
中间主考官放下笔:“你很喜欢让别人签字?”
“责任需要对应权限,没权限的人不能替高管背损失……”
这句话落下,后排几名金融机构代表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看过太多计算精细的应试者,却很少有人敢在答辩席上拆穿题目漏洞,还把企业内部的责任推诿摆到台面上。
右侧考官换了一个问题:“假设反倾销税率不是百分之二十六,而是百分之四十一,核心产品失去海外市场,你还坚持资产证券化?”
“不坚持……”
“你的方案失效了?”
“标的资产变了……”
苏宇寒擦掉订单回款一栏,重新写下专利授权和国内渠道:“海外订单失去价值,就把国内渠道收益与专利使用费装进资产池,原有出口设备打折租给竞争对手,让它替企业承担闲置成本……”
“它为什么租?”
“因为它刚扩产,交付周期不够……”
“你又在算计竞争对手?”
“商业谈判本来就在算成本,难道要送给它?”
后排传出几声低笑,中间主考官看向记录席,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质询时间只剩最后两分钟。
左侧考官问:“苏宇寒,你以前在企业里负责过风险项目?”
“负责过供应链和融资测算……”
“哪家公司?”
“苏氏集团……”
“苏氏已经破产,你今天拿出的方案,为什么没能救它?”
这个问题与案例无关,却让记录席上的人全部停笔。
苏宇寒握着马克笔,停了两秒:“因为当时的我没有现在的本事,也没查过父辈递到我面前的账……”
考官追问:“如果回到当时呢?”
“我会先查账,再决定该救公司,还是该把责任人送进去……”
助考人员按下结束铃:“质询时间到……”
苏宇寒放下马克笔,向三名考官欠身:“我的答辩结束……”
中间主考官看着满墙数据:“等一下,你没有做结论总结……”
“企业活过九十天,就是结论……”
“你不担心得分?”
“该说的已经说完,多讲一分钟不会让模型多赚一分钱……”
他转身离开答辩席,门在身后关上。
右侧考官翻开评分表:“结构不按模板,表达有攻击性,风险方案却能落地,你们怎么评?”
左侧考官回答:“实务能力满分,模型能力满分,法规修正也该加分……”
中间主考官仍在核对苏宇寒口算的结果,计算器得出的数字停在百分之七点三六二四。
分毫不差。
他拿起内部电话:“把七号考生的答辩录像单独封存,提交评审委员会……”
助考人员问:“按优秀案例报送?”
“报特优,附加题目监管口径修订说明……”
“本届还没有特优名额……”
“现在有了……”
考试中心外,苏宇寒没有等待任何消息,坐上公交车返回宿舍。他的手机里已有十几条未读信息,赵晓宁问考试如何,梁冰催周一的成本核算表,许锋则提醒技能津贴必须等官方结果。
苏宇寒只给梁冰打了电话:“成本表完成六成,今晚补完……”
梁冰问:“考试呢?”
“考完了……”
“答辩有没有出问题?”
“考官的题目有问题……”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你不会当场指出来了吧?”
“指出来了……”
“你就不能忍一次?”
“算错了还忍,证书拿来有什么用?”
梁冰提高音量:“那是资格考试,不是公司会议!考官真给你扣分怎么办?”
“让分数说话……”
苏宇寒结束通话,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把供应链成本表调了出来。
连续备考和答辩耗光了体力,屏幕上的数字开始重影。他撑着做完最后一组成本归集,终究没能把文件发出去,便伏在硬板床边睡了过去,外衣和鞋都没来得及脱。
另一边,评审委员会临时加开复核会。
七号答辩录像在大屏上播放结束,五名评委核对完模型与法规修订意见,没有一人提出降级。
主持评审的老者在结论栏签字:“本届唯一特优案例,实务答辩第一……”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提前通知考生?”
“不用,按程序统一公布……”
盖章文件放入档案袋时,一封来自海外服务器的异常验证邮件,也在同一夜进入了远洲资产的合规系统。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
鼎辉,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