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报告,许锋将文件装订好,放到沈卿桌前。
“合规部完成了第一轮核验,名单中的七个账户真实存在,其中三个已经注销,两个改过受益人,还有两个仍在运行……”
沈卿翻开报告:“资金规模呢?”
“早期流水超过九亿,经过多层信托拆分后,只剩零散记录,最终流向还没查全……”
“名单上的人呢?”
“多数退出天海商界了,还有四个人留在本地,其中两人换过身份,名下没有企业,却通过亲属控制着贸易公司……”
沈卿停在第五页,那里列着几笔发生于十年前的跨境付款,付款方均是苏氏集团下属企业,收款账户却归属于境外信托。
“苏家当年扩张得太快,银行授信、项目订单、海外采购全挤在同一时期,正常经营撑不起这个规模……”
许锋点头:“合规部也提出了同样的疑问,苏氏提交给银行的贸易合同,部分货物没有入境记录……”
“虚假贸易?”
“目前缺少原始报关文件,只能列为高风险事项……”
沈卿合上报告:“先接触名单上的四个人,不查账户,不问旧案,只谈他们近期参与过的项目……”
“用沈氏的名义?”
“用外部咨询机构,第一次接触不能暴露调查方向……”
许锋记下要求,又问:“匿名邮件的发送者要不要继续追?”
“要,但两条线分开。发邮件的人主动把名单递过来,不会只为了揭苏家的旧账……”
“对方在等我们查下去?”
“也在看我们能查到哪一步……”
许锋收起报告:“明早前,我会安排人员接触第一批对象……”
沈卿重新打开邮件附件,编号末尾那组数字停在屏幕中央。
这个编号,她在沈氏旧档案里见过。
只不过,那份档案早在多年前便被列入损毁文件,登记人为已经离开沈氏的旧合伙人。
同一时间,员工宿舍只亮着桌边的小灯。
苏宇寒把匿名附件拆成数个页面,将账户编号、付款日期和苏氏旧项目逐项对应。电脑不能接入外网,他便用纸笔列出时间线,再翻找保存下来的公开工商资料。
室友翻了个身,压低嗓门:“你明天不上班?”
“上……”
“都几点了,还不睡?”
“还有一组编号没对上……”
“这东西能帮你还债?”
苏宇寒没有回答,继续核对第六页的信托代码。
代码前四位对应地区,后四位对应开户机构,中间两位本该代表业务类型,可名单中的数字并不符合苏氏当年的投资项目。
他拿出父亲留下的旧银戒指,戒圈内侧刻着一串磨损严重的数字。
两组数字只差最后三位。
多年前,苏建荣在酒桌上提过一个代号,还警告家里任何人都不准查询。那时苏宇寒只当成一句醉话,现在回头再看,这个代号对应的并不是投资项目,而是一组循环贸易账户。
虚构采购,套取授信,再由境外信托回流。
只要原始合同还在,整条资金路径便能对上。
室友又问:“你还要熬多久?”
“半小时……”
“你前几天刚办完你父亲的后事,身体扛得住吗?”
“明天的报表不能出错……”
苏宇寒将关联图保存到加密存储盘,没有把全部内容交给合规部。
邮件是线索。
他手里的代码,才是能换价格的东西。
远洲资产按实际收益计算信息费用,若这组代码能帮助沈氏追回资金,抵掉的不会只是几千元。
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鼎辉贸易。
这家公司曾替苏氏处理过三批海外设备采购,申报货值超过两亿,公开记录中的员工却只有五人。公司注销后,原股东又在天海注册了新的咨询机构,地址正好位于名单中一名代持人的房产内。
线连上了。
苏宇寒将纸张锁进柜子,关灯休息。
早上七点五十分,他刷卡进入数据运营部,工位上的待处理任务已经堆满列表。
赵晓宁把早餐袋递过来:“食堂多发了一份,你要不要?”
“多少钱?”
“一个鸡蛋而已,也要记账?”
“要……”
“那就两块,月底还我……”
苏宇寒接过早餐,在账本上记下金额,随后打开物流节点核销表。
昨夜睡得太少,眼睛发涩,他却没有让数据停在页面上。车辆编号、仓库重量、过磅记录和签收时间被逐项匹配,任何缺口都单独列入复核区。
梁冰从过道走来,将他的报表调到管理终端。
“第七批货的损耗是多少?”
“百分之零点三七……”
“系统结果是百分之零点四一,为什么不同?”
“系统把四件退库样品计入运输损耗,退库时间早于结算日,不该放进本批次……”
梁冰调出原始记录,数据与他的回答完全吻合。
“第十二批呢?”
“缺少一张纸质签收单,电子回执完整,我标记为待核验,没有计入已完成……”
“谁允许你保留待核验状态?”
“岗位规则允许保留二十四小时,超过时限再转异常……”
梁冰关掉页面,将另一份任务推到他的系统里。
十二万条历史订单,需要在两天内完成字段清洗。
赵晓宁看见任务量,忍不住开口:“梁总,这本来是三个人一周的工作,他还要维护南港模型……”
梁冰转向苏宇寒:“做不了?”
“能做……”
“数据错误率超过万分之一,整批退回,夜班时间不额外延长……”
“明白……”
梁冰没有表扬,也没有降低要求:“今天先完成两万条,下午六点提交抽检结果……”
她离开后,赵晓宁压着火气:“你怎么不申请增加人手?十二万条,两天怎么做?”
“先拆字段,再按来源分组,重复记录能批量处理……”
“你昨晚睡了多久?”
“四小时……”
“你还要准备精算师考试吧?”
“考试在一周后……”
“那你拿什么时间复习?”
“排队、坐车、午休……”
赵晓宁看了看他桌边密密麻麻的公式卡,没有继续劝。
苏宇寒戴上耳塞,把历史订单拆成六组,先清除格式错误,再建立重复值筛查规则。中午十二点,其他员工去食堂,他仍在复核第一批抽样结果。
梁冰从会议室出来,发现他的任务进度已经超过三成。
错误率为零。
她没有停留,只在后台把抽检比例从百分之五提高到百分之十。
要求更高了。
苏宇寒收到系统通知,手上的操作没有停。
在沈氏,没人会因为他的家世归零便降低标准,也没人会因为他的父亲刚去世便替他承担工作。
他要留下,只能靠结果。
两百七十万的债,不会自己减少。
但只要数据还对得上,他就有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