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结算日,数据运营部的工资系统统一更新。
苏芷烟坐在工位上,先核对基础工资,再核对夜班补贴、技能津贴和债务扣款。每一项都有对应编号,系统没有漏项,执行账户也没有多扣。
她把结算单下载到本地,随后登录远洲资产的债务页面。
余额从上月的两百九十九万,降到两百七十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她算了一遍。
按照现有岗位工资、夜班次数和技能津贴,扣除生活费后,每月能减少一万一千元左右。若没有新的赔偿、诉讼和利息变化,清偿全部债务需要二十年上下。
赵宁端着文件走来:“你还在算这个?”
“月底要核对。”
“系统已经自动算过了。”
“系统只给结果,我要确认过程。”
赵宁把文件放到她桌上:“你父亲后事办完后,项目部批了两天缓冲期,你为什么一天都没休?”
“休息没有工资,夜班也会少一次。”
“人总要喘口气。”
“我的账户不接受喘气。”
赵宁被她说得无话可接,过了片刻才开口:“你真的准备把这笔钱全部还完?”
“准备。”
“二十年。”
“比欠债的时候短。”
“你没有想过申请减免?”
“没有符合条件的减免。”
赵宁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你以前也是苏氏集团的管理层,按你的学历和能力,换一家企业,收入会高很多。”
“失信记录、缓刑记录、苏氏案件关联人,这三项会先出现在背调报告里。”
“那你可以自己做项目。”
“本金从哪里来?”
“找人投资。”
“谁会投一个负债两百七十万、没有资产、还在执行期的人?”
赵宁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苏芷烟把结算单放进文件夹,打开远洲资产的岗位页面。高级精算师资格考试报名通道已经开放,报名条件包括本科以上学历、三年财务或数据工作经历、通过专业笔试和案例答辩。
她把页面保存下来。
赵宁看见职位名称:“你要考高级精算师?”
“报名。”
“你现在做数据分析,为什么转精算?”
“精算岗位薪资高,技能津贴也高,债务扣款比例按照收入计算。”
“考试难度很高。”
“所以才报名。”
“你有时间复习吗?白天上班,晚上还要还债。”
“每天挤出三小时。”
“身体扛得住?”
“扛不住也要调整。”
赵宁看着她填完报名表:“你以前也是这样做决定的吗?”
苏芷烟停下鼠标。
“以前做决定,账由别人承担。现在由我承担。”
这句话说完,她提交了报名申请。
系统提示:报名成功,考试时间为三个月后,笔试科目四门,案例答辩一门。
她把考试大纲下载到手机,午休时没有去食堂,坐在楼梯间背风险概率、现金流折现和保险责任准备金。
下午,许岚把一份新任务发到她的工作台。
“苏芷烟,南港物流异常模型交给你维护,后续每周提交风险报告。”
“维护权限到哪一级?”
“只能读取和提交分析结果,不能修改原始数据。”
“足够。”
“还有,岗位评级会按季度复核。精算师考试成绩不影响当前职位,但会影响下一轮岗位转换。”
“我会按考试要求准备。”
许岚看了她片刻:“你把工资全部拿去还债,生活费够用吗?”
“够。”
“如果不够,可以申请临时困难补助。”
“补助要不要偿还?”
“部分需要。”
“那不申请。”
许岚没有劝,只把岗位说明推给她:“按现在的表现,你有机会进入高级分析岗。收入会提高,但扣款也会提高。”
“收入提高,债务下降速度会变快。”
“你不怕一辈子都被这笔债困住?”
“怕。”
苏芷烟收起文件:“所以我要多考几个证。”
下班后,产业园外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沈氏资本的新项目宣传。新能源设备已经铺进多个商场,旁边滚动着企业市值和海外订单增长数据。
工友们站在路边议论。
“沈氏现在太强了,东海那批厂全被收走。”
“这种公司,董事长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决定别人有没有饭吃。”
“人家把账算得清,谁有办法?”
苏芷烟从人群旁边走过,没有抬头看广告屏。她去便利店买了两袋挂面和一盒鸡蛋,花费二十七元,结账后把小票收进账本。
回到宿舍,她烧水煮面,打开考试大纲。
第一科是概率论与数理统计。
第二科是金融数学。
第三科是精算模型。
第四科是风险管理。
案例答辩要求提交一份完整的企业风险评估报告,字数和数据来源都有严格规定。
苏芷烟拿出旧笔记本,把每天的时间拆成四段。
白天工作,晚饭后复习,夜里处理报告,睡前整理错题。
没有空余时间。
也没有人替她安排。
晚上十点,手机收到沈氏总部的例行通知,提醒员工不得通过非授权渠道查询高层私人信息。通知最下方附着一则海外市场公告,沈氏将在下月启动新的矿产项目评估。
苏芷烟扫过标题,关掉页面,继续计算一道现金流题。
数字写到一半,手机屏幕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没有姓名,邮箱地址来自海外服务器。
邮件标题只有五个字:你父亲留下的账。
苏芷烟停下笔,打开附件。
里面不是图片,也不是普通文档,而是一份加密名单。名单列出苏氏集团早年在东南亚的合作方、离岸账户、代持人和资金流向,最后一页标注着一笔尚未结清的海外信托。
收件人栏写着沈砚的私人邮箱。
邮件抄送为空。
苏芷烟看完名单,没有保存到自己的电脑。她把附件转发给远洲资产合规邮箱,又在正文里注明来源、接收时间和文件校验码。
随后,她拨通许清的工作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许助理,沈氏总部是否收到一封海外匿名邮件?”
“你怎么会问这个?”
“我收到了同样的附件。”
电话那头停住。
“附件内容是什么?”
“苏氏早年境外资金往来的名单,里面有一笔信托还没有结清。”
“你有没有打开过文件?”
“打开过,但没有修改。”
“不要再转发,也不要联系名单里的人。把原始邮件完整保留,合规人员会联系你。”
“这份资料值多少钱?”
许清没有回答。
苏芷烟拿起桌边的账本:“如果能核实,按信息交易规则抵扣债务。”
“你现在先保证文件完整。”
“我只问价格。”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随后换成了沈砚的声音。
“海外信托涉及旧案,不能按普通信息计价。”
苏芷烟没有出声。
沈砚继续说道:“把原邮件提交给合规部,后续由法务评估。”
“如果资料属实,能抵多少?”
“按核实后的实际收益计算。”
“明白。”
“还有问题吗?”
“没有。”
电话挂断。
苏芷烟把邮件存入只读文件夹,关掉电脑,翻开精算教材。
同一栋大楼里,沈砚站在私人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许清将匿名邮件打印件放到桌上。
名单最后一行,有一个名字被红色标记。
那是三年前在东南亚矿产项目中失踪的沈氏旧合伙人。
许清低声问:“要不要马上启动海外调查?”
沈砚没有回答,拿起那张纸,看向最下方的账户编号。
过了片刻,他拨通了海外法务负责人的电话。
“查清楚这笔信托是谁在管理。”
电话那头传来回应。
许清翻到附件最后一页,呼吸停了半拍:“沈总,名单后面还有一句话。”
“念。”
“苏氏的账没有结束,真正拿走钱的人,还在天海市。”
沈砚放下文件。
桌上的私人邮箱又收到一封新邮件。
这封邮件没有附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沈砚,你清算错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