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区医院的火化手续办理窗口,排队的人不多。
苏芷烟穿着项目部发的旧工作服,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硬的外套。她从产业园赶来,鞋底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灰土,手里只拿着一只布包,里面放着手机、证件和请假批文。
工作人员递来家属确认书:“姓名核对一下,确认无误后签字。”
苏芷烟接过笔,逐项核对。
姓名,苏建业。
性别,男。
死亡时间,昨夜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死亡原因,大面积心肌梗死。
她把每一行看完,在家属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收回文件:“家属要不要申请告别仪式?普通厅费用是一千八,告别厅和遗体整理另算。”
“不要。”
“那直接火化?”
“直接火化。”
“骨灰盒有三种,最便宜的是树脂盒,价格二百六。”
“用最便宜的。”
工作人员抬头看她:“亲属只有你一人到场?”
“只有我。”
“那需要确认遗体身份。”
“我确认。”
隔离门打开一条缝,工作人员带她走到确认区。床上的人被白布盖住,只露出面部。苏建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她上次探视时更深,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再也不会开口追问旧厂的情况。
工作人员提醒:“苏女士,请确认。”
苏芷烟站在床边,手放在身侧,没有触碰那张脸。
“是他。”
“确认关系?”
“父女。”
工作人员将确认单递来:“在这里签字。”
她低头签完,又问:“遗体上有没有需要取回的私人物品?”
“有一块手表,一枚戒指,还有监区登记的衣物。手表已经损坏,戒指材质普通,是否全部领取?”
“全部。”
“手表需要维修吗?”
“不需要。”
手续办得很快。
没有亲属赶来,也没有旧部送花圈。苏建业在天海市经营了几十年,曾经一句话就能让供应商排队等候,到了最后,只剩医院、监区和殡仪馆的几张表格。
火化炉前,工作人员再次递来确认书。
“炉门关闭后,家属不能中途提出查看。”
“我明白。”
“从签字到领取骨灰,大约需要一些时间。”
“好。”
她签下名字,站到旁边。
炉门合上,金属锁扣扣住。
苏芷烟看着那道门,耳边全是设备运行的低沉声响。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把手表和戒指放进布包夹层,随后打开手机,查看请假剩余时间。
项目部批准她请假四小时。
从产业园到殡仪馆,来回需要两个小时。
领取骨灰、办理公墓寄存,还要预留一小时。
时间不多。
工作人员出来通知:“骨灰已经整理好,家属可以领取。”
苏芷烟拿到树脂骨灰盒,盒体很轻,外层印着一块简单的山水纹。她付了二百六十元,收据上盖着殡仪馆公章,随后把骨灰盒放进布包。
公墓管理员在门口接待她:“长期墓位最低费用是四万二,格位寄存按年收费,底层小格每年六百。”
“先寄存一年。”
“需要办理祭扫卡吗?”
“不需要。”
“逝者姓名?”
“苏建业。”
管理员翻开登记册:“家属关系?”
“女儿。”
“是否需要刻字?”
“只刻姓名和出生、死亡日期。”
“碑文不写?”
“不写。”
管理员看她一眼,拿出寄存凭证:“底层第三排,编号三百一十七。明年到期前会发提醒短信。”
苏芷烟签好名字,跟着管理员走进寄存区。
一排排格位贴着姓名,有老人,也有年轻人。她找到三百一十七号,把骨灰盒放入格子,关上小门,工作人员将编号贴牢。
“苏女士,要不要拍照留存位置?”
“要。”
她拿出手机,拍下编号,随后将照片存进单独文件夹。
管理员问:“不多待一会儿吗?”
“不了。”
走出公墓时,太阳已经偏西。
苏芷烟在公交站坐了几分钟,打开手机里的执行账户,查看今天的支出。殡仪馆费用、公交费和寄存费用被她逐项记入账本,总计四百三十二元。
她又打开父亲死亡注销事项的办理页面。
户籍注销需要死亡证明、身份证和户口簿。
户口簿在旧厂资产接收办公室保管。
她乘车赶往项目部,向行政人员说明来意。行政人员翻出封存档案,从纸袋里取出一本旧户口簿。
“这份材料已经封存,你要办理注销,需要在登记表上注明用途。”
“我填。”
“注销后,苏家户籍页会被标注销户,后续住房、公墓和遗产事项都要重新处理。”
“没有遗产。”
行政人员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苏女士,按流程填写就行。”
她写下用途,拿回户口簿,前往街道办事处。
窗口工作人员核验材料后,将苏建业的户籍页盖上注销章。
“苏建业已经完成死亡注销。苏氏家庭户目前没有其他登记成员,户籍页保留档案,不再对外出具常住证明。”
“明白。”
“如需查询遗产继承,还要到公证处办理。”
“没有遗产,不办。”
“那就完成了。”
苏芷烟收好材料,从街道办走出来。
苏家在法律层面少了一个人,在资产层面早已归零,在户籍档案里只留下几行字。父亲曾经反复提到的老宅、公司、招牌、海外账户,全都没有进入她手中。
她站在路边,给项目部发去销假信息。
行政系统很快回复:请假结束,明日七点三十分回岗。
冯莉发来一条消息:“你父亲的事办完了吗?需要我帮你换班吗?”
苏芷烟回复:“办完了,不换班。”
“你今天只吃了早饭,晚上回宿舍我给你留饭。”
“饭钱记账,发薪后还你。”
“你怎么什么都要算?”
“账总要对上。”
冯莉没有再问,只回了一个好字。
苏芷烟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没有买饭。她打开布包,确认手表、戒指和死亡证明都在,随后把骨灰寄存凭证压进证件夹。
天黑前,她回到产业园宿舍。
门口的公告栏贴着新一轮项目通知,工友们围在旁边谈论并购后的岗位调整。有人提到沈氏庆功宴,有人说新工厂马上要扩产,也有人说传统企业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苏芷烟没有加入议论。
她回到床位,换下工作服,拿出明天的数据任务清单。
手机在这时震动。
远洲资产系统发来月底结算提醒。
她登录账户,债务余额更新为两百七十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父亲死亡、户籍注销、公墓寄存,没有让这个数字减少一元。
苏芷烟把支出凭证一项项录入,再将死亡证明放入文件袋。
她坐在床沿,抬手关掉宿舍顶灯,只留下桌上的小台灯。
布包里那枚旧银戒指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这是苏家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她没有戴上,只把戒指和手表分开装好,然后打开第二天的培训资料。
明早七点三十分,她必须回到数据运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