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前,竞价模型的临时通道还在运行。
数据运营部没有人离开。大屏上的三百多个渠道节点分成红、黄、绿三色,价格、库存、回款和授信额度每十五分钟刷新一轮,东海资本旗下的关联经销商被一层层标记出来。
赵宁端着咖啡走到苏芷烟身旁:“正式通道还没批下来,临时算力只剩不到一个小时,真要把全部数据跑完吗?”
“跑。”
“要是系统中途断了,前面的结果就不能作为收网依据。”
“所以才要跑完。”
苏芷烟把物流损耗数据接入模型,又将东区七家经销商的融资账户逐一绑定。屏幕上的红色区域扩大,几家企业的现金流曲线一路下滑,部分账户已经跌破未来十天的工资和货款支出线。
赵宁看着报表:“他们还在降价,东区已经比沈氏低了百分之十二。”
“他们卖得越低,亏得越快。”
“沈氏为什么不跟?”
“因为我们卖的是产品,他们卖的是最后一口现金。”
梁越从会议室赶来,手里夹着新打印的交易指令:“沈总已经批准,东区继续按模型报价,南港不降,西区给核心渠道做服务补贴。法务正在核查对倒订单,采购部会暂停高风险经销商的授信。”
赵宁抬头:“这算全面反击吗?”
梁越看向苏芷烟:“还不算。沈总要等他们把库存和授信都压进去。”
“等他们自己撑不住?”
“沈总就是这个意思。”
苏芷烟把最后一组数据拖入计算区:“那就给他们时间。”
凌晨一点,东海资本的紧急会议仍未结束。
梁东海站在投影屏前,手里拿着一份区域报价表。联盟二十七家企业里,已经有五家私下下调出厂价,三家把订单转给了沈氏代工厂,剩下的企业还在群里要求统一口径。
“谁允许他们私下接沈氏订单?”
“合同没有禁止,渠道商只看结算周期和售后条件。”
“那就给渠道加返利!”
财务负责人开口:“资金不够。东区库存积压已经超过安全线,银行授信又被压缩,保理公司要求提前回款。”
梁东海把文件摔在桌上:“没有钱就去借!”
“借不到。沈氏把我们的融资账户、仓储抵押和应收账款都拆开算了,银行不愿再接风险。”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另一名企业代表当场退出视频。
“联盟还要继续吗?”
梁东海沉着脸:“继续!谁敢退出,谁就等着被沈氏单独收购!”
话说得强硬,屏幕右下角却跳出一条通知。
天海城商行下调东海资本授信评级。
紧接着,东海保理旗下三家公司的融资额度被暂停,原定三日后到账的两笔资金被延迟审核。供应商催款电话排成一列,秘书一通接一通,桌上的手机没有停过。
另一头,沈氏的产品价格没有全线下压。
东区降价百分之五,南港维持原价,西区只给售后补贴。
联盟想用统一报价拖垮沈氏,沈氏却把每个区域拆开处理。渠道商发现,跟着联盟降价只能拿到一笔无法确认的返利,选择沈氏则能拿到稳定货源和固定结算日。
第一家经销商提交转供申请。
第二家跟进。
到下午三点,南港两家关联仓库停止接收联盟货物,东区七家经销商里,有四家将库存转给沈氏并申请债务重组。
梁越把名单放到会议桌上:“东海的联盟开始散了。”
沈砚翻阅材料:“不是散,是开始算自己的账。”
“我们要不要趁机抬价?”
“不要。”
“他们已经撑不住了。”
“撑不住的人,才会把资产卖得便宜。”
许清将收购团队的报告递过去:“七家自有工厂里,有两家愿意出售,一家准备申请破产保护,剩下四家还在观望。”
“给出报价。”
“按设备净值的六成?”
“按可持续产能报价。过时设备不计,核心专利单列,员工欠薪由交割款优先支付。”
许清抬头:“这样会比市场报价高一些。”
“我们买的是产能,不是废铁。”
收购组按照指令发出报价。七家企业收到文件后,原本还在观望的董事会迅速召开会议。联盟内部的电话从争吵变成求购,东海资本想要控制局面,却连一笔临时保证金都拿不出来。
傍晚六点,东海资本旗下建材厂申请破产保护。
晚上七点,联盟发布的联合声明被三家企业撤回。
晚上八点,沈氏并购团队签下第一份资产接收协议。
梁越把消息送进总部:“东区价格战结束,南港渠道完成切换,西区订单没有减少。模型建议全部命中。”
沈砚合上文件:“把剩余企业的资产清单发给并购部。”
“要全部接收?”
“优质设备、工厂土地、研发人员和有效渠道,按价值接收。空壳、旧债和关联诉讼,不接。”
“东海资本呢?”
“让银行处理。”
天海市传统制造联盟从成立到瓦解,只用了五天。
七家工厂被沈氏接收,十一家代工企业签下新供货协议,剩余企业在银行和供应商的催促下自行寻找买家。沈氏的产品进入原本被联盟把持的所有渠道,新能源产业园的产能计划也补上了最后一块缺口。
沈氏总部举办庆功宴时,会议厅里灯光明亮,员工举杯庆祝,研发、采购、渠道和并购团队轮番上台领取奖励。
沈砚只说了一句:“市场不会奖励喊得最大声的人,只会留下能把账算清的人。”
掌声持续了很久。
苏芷烟没有出席庆功宴。
她坐在数据运营部的工位上,手边是一盒已经凉掉的盒饭,屏幕上还在更新并购后的渠道数据。梁越推门进来,递给她一份专项奖励确认单。
“模型项目奖励,八千元,按执行规则全额抵扣债务。”
苏芷烟接过文件:“收到。”
“今晚不用加班了。”
“收尾数据还没归档。”
梁越看着她:“沈总已经批准明天处理。”
“那我把异常订单说明写完。”
“你拿了第一名,还打算把自己当普通分析员?”
“岗位工资按岗位发,奖励按规则抵债。”
梁越没再劝她,只把一瓶热水放到桌边,转身离开。
夜里十一点,苏芷烟提交最后一份报告。
她关掉屏幕,拆开已经凉透的盒饭。饭粒发硬,菜里没有一点热气,她仍旧一口一口吃完,再把餐盒折好,放进垃圾桶。
庆功宴还在继续。
数据组的灯没有灭。
凌晨十二点二十分,沈氏总部私人电话响起。
许清接通后,脸上的神情变了:“沈总,监狱方面来电。苏建业在监区医院突发大面积心肌梗死,正在抢救。”
沈砚抬眼:“抢救结果?”
电话那头传来几句急促说明。
许清握住手机,停了片刻:“抢救无效,死亡时间是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办公室内没有人说话。
许清问:“需要通知苏芷烟吗?”
“按法定程序通知。”
“后事由谁负责?”
“通知她本人。她是唯一符合条件的直系亲属。”
许清收起电话:“沈总,产业园项目还要不要暂停半天?”
“不暂停。”
“苏建业毕竟是苏芷烟的父亲。”
“项目按节点推进,人员按制度请假,费用按标准核算。”
许清应下,转身走出办公室。
同一栋大楼的另一侧,苏芷烟刚把工位整理好,手机屏幕亮起。
社区矫正机构发来通知。
苏建业死亡。
她看完通知,手指停在屏幕上,许久没有动。随后,她把手机放回桌面,打开请假申请页面,填写事由、时间和去向。
提交成功。
页面最下方提示:请假期间产生的交通、殡葬及相关费用,由本人承担。
苏芷烟合上手机,拿起已经空掉的餐盒,走向垃圾分类点。
父亲死了。
她明天还要请假,去领一张死亡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