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烟停在门禁前,没有刷卡离开。
系统通知还停在手机页面上,物流经理周成的账号正在申请清理旧系统缓存,申请理由写得很普通,权限范围却覆盖了南港中转站全部底层记录。
她回到工位,重新打开电脑,没有碰生产明细,只调出自己的查询条件和脱敏结果,将异常批次按时间顺序导出到合规存储区。
赵宁已经收拾好东西,见她还没走,压低声音问:“你还要查?周经理都申请删缓存了!”
“他申请的是缓存清理,不是日志删除。”
“系统里写得很清楚,旧数据迁移后,缓存可以清除。你拿这件事做文章,物流部不会放过你。”
“所以我不做文章。”
苏芷烟将屏幕转向他,“我只保留查询条件、异常编号、权限变更记录和系统回执。原始数据由内审部调取,责任不在分析员。”
赵宁看完页面,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劝。
几分钟后,数据平台主管许岚发来临时权限通知。内审部批准读取南港中转站底层日志,授权时限四小时,所有操作自动留痕。
苏芷烟点开日志入口,先核对权限编号,再筛选周成提交的清理申请。
申请时间是十七点四十二分。
她提交异常报告的时间是十七点三十五分。
两份记录只隔七分钟。
缓存清理范围却包含三个月前已经归档的车辆轨迹、过磅单和签收图片,远超常规清理需要。
她将周成的申请单截图加入报告附件,随后查询异常批次的底层数据。
一条条记录被调出。
车辆编号天A7612,在三月九日凌晨从东区二号仓出发,系统登记的终点是南港中转站。可车辆定位显示,它在同一时段进入了城北废旧仓储区。
三月十一日,另一辆车使用同一个驾驶员账号完成签收,货物重量却沿用了前一批数据。
三月十五日,仓库门禁没有车辆进场记录,系统却生成了三百八十六件货物的入库凭证。
“这不是录入错误。”
苏芷烟把异常记录投到公共屏幕上,语气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赵宁走近两步:“你查出什么了?”
“同一批货存在两份流转路径。一份进入仓库,一份进入虚构节点。物流系统用真实订单做外壳,替换了车辆、重量和签收凭证。”
“谁能改这些?”
“物流主管以上权限,或者拥有临时维护权限的人。”
许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平板:“报告先给我。”
苏芷烟没有递出电脑,而是将文件提交到内审专用入口。
“主报告已经提交,附件同步给您。原始日志还在系统里,没有下载。”
许岚看了一眼后台回执:“你怀疑有人删记录?”
“周成的清理申请覆盖范围不合常规。是否构成违规,由内审认定。”
“你做得对。现在停止个人查询,等待调查组接管。”
“我还需要补充一项。”
“什么?”
“核对车辆轨迹和仓库门禁的时间差。单看物流系统,只能证明数据异常,不能证明货物没有实际入库。”
许岚将平板放到桌上:“给你一小时。只做交叉核验,不联系物流部,不提醒任何人。”
“明白。”
苏芷烟重新坐回电脑前。
她把四十八个异常批次分成三组,第一组是重复计费,第二组是重量差异,第三组是虚假签收。每一组都对应车辆轨迹、仓库门禁、过磅记录和承运商结算单。
一小时后,数字对上了。
南港中转站过去三个月少报货物一千六百二十七件,重复结算运费一百九十六万元,虚构损耗七十八万元,关联仓储费用四十二万元。
合计三百一十六万元。
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
这些批次的审批人,全部集中在物流经理周成名下的权限链里。
内审部专员赶到数据组时,周成也来了。他没有敲门,推开玻璃门便问:“谁允许你们调我的部门日志?”
许岚挡在他前面:“内审授权。”
“我申请清理缓存是系统维护,不是删证据!你们这样冻结物流权限,会影响发货!”
“维护申请已经暂停。”
周成转向苏芷烟:“是不是你提交的报告?你第一天进数据部,就拿旧系统问题来邀功?”
苏芷烟抬起电脑屏幕:“这是交叉核验结果。您可以向内审提交异议。”
“你算什么东西?物流部的数据轮不到你下结论!”
“报告里没有下结论,只有记录。”
“你以前在苏氏做管理,查账查到自己人头上了吗?现在换了地方,倒学会装清廉了?”
苏芷烟把一份结算表投到屏幕上:“三月九日,天A7612没有进入南港中转站,却产生了两次过磅记录。第二次过磅的设备编号属于东区二号仓,操作账号是您的临时维护账号。”
周成停了下来。
许岚看向内审专员:“封存他的账号和办公设备。”
周成转身便要离开,门口的两名合规人员已经挡住去路。
“你们凭什么扣我的电脑?这是个人财产!”
“设备登记在项目资产名下,调查期间不得带离。”内审专员递出封存清单,“请您签字确认。”
“我不签!”
“拒签会由两名见证人记录。”
周成抬手指向苏芷烟:“她才是最该查的人!她和沈砚有旧关系,谁敢保证这份报告不是她伪造的?”
苏芷烟没有争辩,只把原始日志回执、系统权限表和查询记录一并提交。
“我的账号没有修改权限。您若主张报告伪造,请申请第三方复核。”
内审人员接过材料:“已经申请。调查组会核对全部源数据。”
周成还想说话,手机先响了。
电话来自银行。
对方要求他说明名下两家物流公司的异常收款,语气冷硬,问完便挂断。
周成握着手机,额头冒出汗来。
内审人员随即查出,南港中转站的承运商、仓储外包商和车辆租赁公司,实际由周成的亲属代持。三家单位通过虚构运输、重复结算和拆分付款,持续从项目里转走资金。
警方与监管部门收到移交材料后,进入园区取证。
物流仓库被封存,周成及六名相关人员接受调查,涉案金额从三百一十六万元扩大到五百四十万元。
数据组里没有人再说话。
赵宁看着苏芷烟:“你才来一天,就把物流线查停了。”
“物流线没有停,违规权限停了。”
“周成经营了这么多年,前面几个人为什么没查出来?”
苏芷烟关掉异常页面:“他们查到这里,选择了离开。”
许岚拿着内审奖励确认单走来:“追回损失五百四十万元,合规部给你记专项奖励。”
“奖励怎么发?”
“按岗位制度,进入本月薪资。”
“会抵扣债务?”
“会。”
苏芷烟点头:“请把确认单发我一份。”
许岚看着她:“你不问奖励金额?”
“确认单上会写。”
“你只关心能不能入账?”
“也关心证据是否完整。”
许岚笑了笑:“数据岗适合你。”
下午的管理层会议上,内审负责人汇报物流案处理结果,并将苏芷烟的报告投到主屏幕。
沈砚坐在会议桌首位,翻完全部附件,问:“原始数据有没有被改动?”
“没有。她先保存查询条件,再申请日志权限,整个过程符合数据保全要求。”
“报告有没有越权评价?”
“没有。她只列事实,没有提前指认责任人。”
沈砚合上文件:“报告归档,按制度表彰。”
许清补充:“苏芷烟提交的分析方法,已经纳入数据运营部异常筛查模板。”
“模板由谁维护?”
“数据平台主管负责,苏芷烟作为案例提供人。”
沈砚点头:“按岗位权限执行。”
会议结束,苏芷烟收到一条内部通知。
专项奖励三千元,全部抵扣债务。
她看完,将页面保存进自己的还款表,随后回到工位。
当天的异常数据已经清空,新的任务从系统里弹出来。
全市制造业供应链价格监测模型。
项目负责人备注只有一句话:下周启动行业竞价,要求实时反馈。
苏芷烟抬头看向办公楼上层。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进场。